溯月· 祭先城（更新）

水透月华

一个阴冷的早晨。雾霭。
灰色的天空像一张受了伤的脸。
一个特别的经历。葬礼。
关于一个印象中面目模糊的女人。
那个女人，是她继母的母亲。
她的生命中毫不相关的人。
我一直以为，那是月勉强自己，挥霍那微不足道的善良。
被强迫成一个蹩脚的临时演员，扮演着一个无足轻重到多余的角色。

只是后来，月对我说，她并没有后悔。


铃———
沉寂的屋子电话铃声突兀的响起。
“奶奶”
“月，明天的葬礼菁期末考试不能去了。你去送她姥姥一程吧。毕竟，她也是你的。。。。”
“我知道了”我打断了她。
“恩。。到了那看情况吧，如果去火葬场他们不让你去，就回来。。还有，你妈妈一定哭的很厉害，到时候你要照顾她。。。。”
“奶奶，如果我回来了，一定是我自己的要求。我不会给他们任何拒绝我的机会。还有，如果可以的话。。我并不想叫她妈妈。”我再一次打断了她。
“月。。你。。”
“奶奶，我想睡了，晚安。”

菁，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
明天，我要以她姐姐的身份去哀悼她亲爱的姥姥。
一个我7年前再未相见的老人。
而她，却不在场。
我想，这多讽刺。
然而，更可笑的是，我竟然答应了。

拂晓。
“月，我们得快点，要出发了。”男人催促着。
是爸爸。他来接我。因为我已不再记得那个7年未曾去过的房子。
爸爸麻利的把一些东西缠在我的腰际和手臂，惨白的绫，墨黑的孝。
刺目的黑与白。
当它们紧紧的箍在我的身上，我突然一阵眩晕。仿佛被吸了魂魄般，颤栗。
我们很快赶到了那。
楼下聚集了很多人，爸爸拨开人群，带我挤了进去。楼梯口跪着一行人。是家属。
嘭！一个火盆毫无预兆地突然炸裂开。凄厉的哭号响彻雾霭，刺穿我的耳膜。
家属哀号着磕头，爸爸也跟着跪拜下去。一时间，只有我一个人突兀地站在那。
突兀的，刺眼。
围观的人目光复杂的看着我。窃窃私语。
我面无表情地轻轻看了爸爸一眼，他的神色笼罩着一层悲伤，渗着一丝请求。
那是一张面容憔悴的脸，一双布满血丝的眼。那双，我曾经深深喜欢的眼。
我缓缓转过头，闭上眼。跪了下去。

只是，并不觉得难过。
我承认，我能来到这里，只是因为好奇。
只是因为我从未参加过葬礼。
仅此，而已。

天明。火葬厂。
粗犷的烟囱耸入天际。班驳的红漆褪了色，零落出生锈的杆。
浓重的烟雾一波一波，汹涌出一团团墨黑的云。淹没了朝阳。

遗体告别仪式。
“哗啦”——铁门霍地被拉开。以及周围凄厉的哭嚎，一并爆发。
那几乎超越了我的耳朵可以承受的分贝，尖利到近乎非人。
两名男子面无表情地推出一滚动铁床。
惨白的床单，因推动得疾速而呼扇着招摇。让我想起风中摇晃的缠在我腰际惨白的绫。
嫣红烫金边的衣裳。艳丽，颓败，不祥。
毫无生气的老人。面容却因此显得从容，平和，安详。
只有这一刻，我第一次认真地看着这张脸。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无悲悯，亦无厌恶。置之度外的看。
这算是最好的尊重，我想。
主持者站在遗体前方，口中念念有词。似在超度魂灵去往彼岸转生。

撕心肺裂地哭嚎始终剧烈刺激着耳膜。
我的继母哭得不成人形，几度伸手欲碰触那具不会再有任何回应的躯体。
主持者厉声呵斥：儿女的眼泪不许沾到死者衣襟！否则，过不了奈何桥喝不下孟婆汤！魂魄不得善终！
于是，女人几次被众人推搡着退后，又几度疯狂向前奔去。因阻拦失衡扑倒在地，而仍然固执得爬行向前，嗓音撕裂喑哑不成人声。一些拦截的人松开了手臂默默别过头擦拭眼泪。而几个强有力的男子涌来，把女人腾空架起，死死拽住。令其动弹不得。
女人近乎垂死挣扎，依然无效。
最后绝望的摊在地上，呜咽着“再让我看看最后一眼啊！以后就再也看不见了啊！。。再也。。看不见了啊。。。。妈。。妈呀。。让我再看看你。。看看你啊。。。。”
女人突然一跃而起，猛然回头怒视扳住她身体的男人，吼叫着“放开我！放开我！！”
那一双平淡无奇的眼里此刻燃烧着火焰。是的，有着鲜明人性的火焰。有灵魂的火焰。
在以往与这个女人共同生活的13年里，我从未看见过她的灵魂。从未。我以为她没有。
所以，那一眼，看得我触目惊心。
看着眼前这个让我吃惊的女人，我的眼神剧烈复杂的变幻。
突然，我一个箭步冲过去。拽着她的男人冷不防被推了个趔趄，怔在原地。
我大吼一声“让她去！！”然后几乎扯着她到前面。
周围的人都傻眼楞在原地。包括她在内，也一时惊诧得忘了哭嚎。
只是一瞬。之后女人崩溃般倒在我怀中，声音如兽般呜咽。
我没有看她。左手握紧她的肩膀，缓缓闭上眼。
我知道很多人在看我，包括我的爸爸。
我还知道，此刻，他的眼神也如同我刚才一样，剧烈复杂的变幻。

我承认，那一刻，那个女人，我有一点点爱她。
这是我，第一次抱她。
可是，我恨自己。恨自己十多年来的恨只在一瞬间，便被颠覆。
我问自己，月，那些埋藏在时光里的怨恨你都忘了么。
那些离家出走至今的徨然失措，茫然无助，你都忘了么。
那些黑暗里的恐惧，墙角里的孤单落寂你都忘了么。
我回答，我没有忘记。没有。但是，此刻，我做不出第二种选择。
我的嘴角上扬，弯出一抹自嘲的冷笑。紧闭的眼角缓缓渗出液体。
海水般凛冽，苦涩。竟还没有干涸么。
我对自己说，月，你果然是个不彻底的人。再不剔透了。


出了殡仪馆，要捧了骨灰遗像祭拜灵位。
最后一站——祭先城。
整个城粉刷着破败的死灰色，浓烟滚滚。
城门上赫然墨色大字楷体：祭—先—城。沉重，压抑。
城中往来者众，祭奠先人。看着这一切，我想，此刻这奔走的芸芸众生，多年以后依然会回来此地，化做魂魄于城中飘荡，由我们的子孙后代来祭奠。如此，循环往复。
枯萎的，永远是容颜，而非时光。

人去尽，景犹然。

找好了位置放好灵位遗像，祭拜之后便拿烧纸及祭品花篮等投入五人合抱的大缸中焚烧。
我拿着烧纸填放。熊熊火焰迎风跳窜。仿佛在倾听什么，又仿佛要说些什么。
我在心里默默地和它说话。
“看到么，我一直到了最后。我原本并没打算这样。”
“知道么，我产生了不应该有的情绪。我一直是个情绪控制得很好的人。”
“这一切，摧毁，重建，缘起于你。该是感谢，还是憎恨？”
我眯起眼，伸手靠近那一团烈焰。指间颤栗的灼热，被人一把拉回，焦了一缕发丝。

一切完毕。工作人员嘱咐，出城之前不得回头。
静默着踏出城门。回首。仍有大量的人流涌入走出。
来往的人儿，面色苍白。悉悉碎碎的啜泣声填满角落。
这阴霾笼罩的城，俯首，满地的伤。

归墟。



“知道么，走出来后那个女人看我的目光很闪躲。几次张了张口又咽了回去。手指一边拨弄着凌乱披散的头发。很无措的样子。”月对我说。
她迎风坐在天台上，双腿凌空踢踏着。背影单薄而坚强。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你说了什么么？”我问她。
“我走了。”月说。
“就这样？”我继续问。
“恩。”
“恩。”
“很多东西，缘来如沙，吹散天涯。”
“什么？”
“多不得一刹那。”

“其实，我后来有些后悔去了那个葬礼。”月突然说。
“怎么？”
“我是我，我再不是我。再不剔透了。”月仰头深深地望着昏暗的天空。
“但是，也并不后悔。”月继续说。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子。
“恩？”
“破坏，有时候也未必是件坏事。所以，不后悔。”月转过头轻轻的看了我一眼。
她的脸庞笼着不可碰触的光。眼神隐忍而挣扎。突然一回身跳下来，径自走开。

看着她远去的身影，我大喊：“月，我还在这里。所以，微笑吧！”
月的身形一顿。但并未转过身。
良久，月说，“倘若一日，我迷失荒凉沙漠。请在天边，燃起烽火。”
虽然，我没有看到月此时的神情，但是我知道，一定是让我心疼却放心的那种。
我没有答话。因为这个承诺是需要我用生命去维护的。我知道，月懂。
只是静静看着她坚毅而单薄的身躯渐行渐远。最后化做一个点，淹没在夜色中。
“月，我一直在你那里。”我在心底轻轻地说。
“我爱你。”



天边月，一杯繁华，醉倒了毁灭，不凋谢。。。。

fengyueye

特色

水透月华

::: 在 紫柳烟 的贴子提到 :::
"月中有我,我中有月"!!~~~~~
为月自豪!!~~~~

虽有撕扯的疼痛  却欣慰
谢  柳烟雅赏

水透月华

::: 在 琴封青玉匣 的贴子提到 :::
月，微笑吧。

好

紫柳烟

"月中有我,我中有月"!!~~~~~
为月自豪!!~~~~

琴封青玉匣

月，微笑吧。

萱苏殇

::: 在 水透月华 的贴子提到 :::
“月” 是故事中那女子
“我” 是旁观者

从“铃—— 始至 归墟” 故事中  月在叙述
首尾  是“我与月”

以上
如是

如若看了上一篇 “溯月·开始之前”
或许会清楚

谢  赏

多谢赐教。支持。

水透月华

::: 在 落落小米 的贴子提到 :::
很认真地从头看到尾....

暂别过一段日子
犹记  那时的你  头像还是个小小的可爱孩子
今日  已落落为清丽女子
只是  我依然想叫你  小米

天堂  地狱  都有雨声....
小米  是不是
谢  赏

落落小米

很认真地从头看到尾....

水透月华

“月” 是故事中那女子
“我” 是旁观者

从“铃—— 始至 归墟” 故事中  月在叙述
首尾  是“我与月”

以上
如是

如若看了上一篇 “溯月·开始之前”
或许会清楚

谢  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