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传

陌上柔桑

刺客传

他的剑快如青萍之风，又似奔雷之潮，人称疾。
疾在武林中已几乎无敌，除了另一名剑客--戾。
戾亦为一名武者，与疾不同的是，他剑法狠煞绝毒，剑名曰 “怨天”。
江湖之中象两人这样的高手本已不多，恰巧两人用的又同是剑。
自十年之前被誉为剑之皇者的剑圣东方先生仙逝后，
代表剑者最高荣誉的“剑圣”称号似也要在两人之间产生……
两人各为其主，疾为大夫公孙龙效命，是公孙府中头号武士。
而戾已于三月前投西伯侯，一跃而居侯府首席杀手。
世人皆知，公孙、西伯恨故仇隙，怨袭三代。疾与戾之战在天下士人眼中看来在所难免。
人们期待于东方先生之后，沉寂十年的武界将产生又一个强者，一个剑中之圣……

近日，疾忧心忡忡，为自身的前途担心，亦为身为主人的朝廷宠臣公孙龙担心。
烈日，菜市，街口。
一大群俘兵、乞丐遍横街头，就是在这种环境，就是在这一堆瓦砾中，公孙大夫慧眼独具，从中识出了疾这块非同一般的璞玉。
事后，公孙说：他看到了一双坚韧不屈服的眼睛--一个勇士的眼睛。
是为知己者死，本无可厚非，可他最放心不下的……
“先生，先生，主人有要事相请先生。”婢女小翠一脸惶恐。
凭敏锐的直觉，灵动的反应，疾隐隐感到又出事了。
对于主人一段时间来的暴戾无常，刚愎多疑，从种种一反常态的举动推测：公孙府即将大祸临头。
公孙、西伯两家互为制肘，一旦西伯得势，介时公孙府上下三百口将死无葬生之地。
这种结局在很早以前他就已经预料得到。
因为，大夫公孙龙的篡权野心早已天下皆知。
但，这一天是否来得太早了？
然而，主人不开口，一个士人是不能开口询问的。
虽然，疾此刻的心情如热锅上的蚂蚁。
象公孙龙这么阴郁的眼神，这些年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直觉告诉他，这次不仅又出事了，而且出的是大事。

盛夏，正午，灼热的空气。
豆大的汗珠从疾的脸颊淌下，流过项颈，濡湿长衫。
秃顶，断眉，肥硕的公孙龙终于开口说话了，
“很好，你已经站了足足两个时辰，眉头都不曾一皱。我需要的，正是你这样的勇士。”
之后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疾在等，等这一段话的下文，而这下文才是最重要的。
公孙龙望着远在窗上的鸟笼就出了神。
一只银丝缎打的精致的鸟笼里，两只羽翼渐丰的鸟儿在日趋狭小的空间里，忽地扑打撕琢起来。
公孙龙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鸟儿啊！鸟儿！为什么你们要同挤在一只笼子里又不能和睦相处呢？即不能谦让，又何苦都死困于一只笼子？可悲！可悲啊！……”
疾机械地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一天终于到来，他忽然莫名其妙地就想到了先秦时期秦国大将孟明视的一句话：三年将拜君赐。

就在疾走出公孙大夫府邸之时，消息传来，左剽大将白乙术，骑都将纪叔西门叛乱，兵败被杀。西伯侯府第一猛将晋武将统率大军回师，不日将抵达都城。
公孙府中人心惶惶，镇守西北边陲十年的统兵大将晋武，督军十万奉诏回京这意味着什么呢？
坏消息不断传来：西伯侯之得力亲信已接管了京畿防务，控制了大部分京都卫戍军队。
从白乙术、纪叔的兵变失败到晋武的回京，公孙、西伯两家几十年的明争暗斗已臻化境，胜负分晓亦趋明朗。无疑，胜者的天平已沉沉偏向了西伯侯一方。
然，大夫公孙也不是没有机会。

“如果西伯侯爷忽然薨亡了，公孙大夫不就可以反败为胜，一举扭转颓势了吗？”
“夫子所言甚是我今天来，就是想向夫子借一个人。”疾肃声道。
正对着他的，是他唯一一个被默认为知己的人，刺客行馆馆主欧冶典--一个满头银丝、枯朽高瘦的老人。
疾今天来找他，便是要借一个人，刺客行馆的一位高手来助他行事。
如果说疾还有尊敬的人，那么眼前这位老人无疑就是这不多人中的一位。
他也曾是一名刺客，侍奉过当年许多极有名望的人，正在声名最隆盛显赫的时候，他退隐江湖，从此发奋苦读，书不离手。整整三十年，他没有碰过一回剑。然而，即使如此，他当年显赫的声誉还是为他赢来了刺客行馆馆主这个极尊贵的位子。虽然他如今已是一位举国知名的学者，一名夫子。
“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个人。”欧冶典微闭的双眼忽地一睁，露出一股琥珀似的精光。

侯府，西伯侯在沉吟，掌握了优势未必掌握了胜势。在手下第一悍将晋武还没统兵进京之前谁都有可能上演一场绝地反击、转败为胜的好戏。目前他最头痛的是一个人，疾，公孙府中头号武士。虽然西伯府中已有了戾及大批死士、剑客，然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老奸巨滑的他不得不担心随时的意外。
“公孙、西伯之争胜负已在数日之内，两者存一，不容第三种选择。公孙幕僚在逆境之中仓皇兵变，适得其反。白乙术、纪叔的的叛乱不仅没有平衡公孙大夫在政治上的劣势，反而加剧了其势力的崩溃……”西伯的亲信士人管生娓娓而谈。
西伯侯忽然打断了他的话，
“管先生，我有一计。”
管生吃惊地望着脸上骤然浮出胜利微笑的主子。

秃顶，长髯，古黄铜色的肌体泛出一股力的劲美。
匀称结实的肌肉，一个武士的刚健线条。
长髯男子单膝而跪，右手托剑，左手举着一个匣子。
匣子里有一颗蓬发如草的头颅--东军副将轸的头颅。
周围是密麻如林的戟戈和兵士，他们只等令下，便可立时将眼前此人戳成刺猬。
公孙龙眯缝着眼睛，沉声道：“壮士何人，敢夜闯大夫府？”
“在下刺客行馆申鄙，愿投身为客，为主公效犬马之劳。”
公孙龙不禁吃惊，当今刺客行馆之中最付盛名的三大杀手之一，穿肠申鄙就是他？
“你为何割下轸将军的头？”公孙大夫身边的军师慎先厉声喝道。
“为兄报仇。”
“汝兄何人？”
“刑不害！”
公孙大夫不禁再次动容，昔年京都第一剑手刑不害。
若干年前，轸将军因私仇以下三滥手段拘捕剑手刑不害，斩首菜市。
公孙龙将目光投到申鄙手中木匣里那个面目可狰的头颅，不由眉头一皱。轸将军死有余辜，因为就是他出卖了左剽大将西乙术，致使西门事败。
慎先笑道：“申壮士你立功了。”

疾已闭门三日，为行刺西伯侯做好最后、最充分准备。他把剑擦得澄亮，将紧身甲备好，在袖口准备暗箭，在靴里藏好匕首。
最后，他进行了很长时间的沐浴，这或许是他一生中最认真最彻底的一次。
一个武士总惮忌办事的时候沾染上血腥之气，这会是一个不祥的征兆。他已封剑三日，素食三天。直到这一切都准备毕，他决定动手，成败一举，便在今晚，公孙大夫已不耐再等。
因为消息又来：晋武大军三日后抵京郊。

疾在悦宾客栈等候，黄昏时分终于等来了欧冶夫子为他找来的帮手。居然连他也没有想到会是她--嬛姒！他原以为会是刺客行馆三大杀手中的一位：北门虎、申鄙或成王泰。结果竟是她，一名不是刺客行馆刺客的女剑客。
汜水之畔，既是初见又是诀别，命运弄人，一段甜蜜又不堪回首的往事。
“姒，你……”疾陷入痛苦的回忆中。
“我要杀西伯侯。”
疾蓦然惊醒，
“不行！”他猛地打断了她的话，他不能看着一个心爱的女人白白为他送死。
“哼，你还是小看我。”嬛姒不无挖苦和怨愤道。
“刺客行馆中北门虎、成王泰已先后丧命我手。”嬛姒美妙的双目充满了挑衅和讽刺的意味。她手中多出了两块刺客的腰牌，北门虎的流星锤疾没有见识过，但成王泰的飞天戟……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疾与姒之间，离别又何止三日、三年？
疾再无选择的余地。

夜，降下帷幕，天边悬上一弯残钩。
苍穹无星，天末的凉风扫尽盛夏的暑气。
炙热的午后，居然是一个凄冷之夜。
西伯侯府，戟刃森森，戒备森严。面对纵横连宇的侯府，疾不由一愁莫展。虽然他早已对侯王府地理位置烂熟于心。然而，他没有料到，在夜幕的遮掩下，一切仿佛都变得影影绰绰，似是而非了。
幸好他身边还有一位助手--嬛姒。
“我知道西伯侯的藏身之所。”她声音依然很冷，可多出了一分情感。
疾心中一阵温暖，是他辜负了她，假如事成之后，他是否能带她远走高飞，离开当年赏识并提拔他的公孙大夫？
穿过重檐叠廊，避过暗哨关卡和巡夜的军士。他们终于潜入最危险、最隐秘的一间厢房。在微弱的烛火摇曳中，从窗纱的缝隙，他们见到了一身蓝袍的西伯侯爷，他正垂首会神的参阅一本书。简陋的室内，一张床一排书架一个香炉，还有一幅画，竟赫然画着九只各样的古鼎--“天子九鼎”。
看来起反心篡皇权的不只有公孙大夫。
戾呢？作为侯府首席猛士的戾呢？多疑的西伯侯不可能不将他安置身旁，也就是说戾此时就隐藏在厢房的某一角落。
从眼前的神形中，疾已得出一个判断，他便是闻名天下的西伯侯无疑！
是时候了……
一只温润湿热的纤手握紧了他，他看到了一个美丽女人一双关切的眼睛，担忧、惶恐，更多的是一份浓浓情意。
疾破窗而入，长剑如电，直刺西伯侯背门要害。电光火石，戾气大盛。一个鬼影幽灵般自房顶而落。
“铛”的一声巨响，尖锐刺耳的撞击声划破静谧的夜。
虽慢了半拍，但戾依然化解了疾强劲的一剑。
嬛姒娇喝一声，两柄短剑挥舞如矫耀之蛟，瞬息缠住了戾那柄怪异的短剑--天下人畏若鬼魅的神器“怨天”。
转眼躲过一劫的西伯侯已然退出三四米，如果他能打开那扇门出去，这么绝佳的机会从此不会再有。
成败只在一刹那间的抉择，疾撇开戾的纠缠直扑西伯侯而去。
西伯侯身手矫健，决非不会武功之辈。然而他面对的是疾，顽抗数招之后，他终于被疾的快剑电穿左胸，一代枭雄顿时魂飞魄散，含恨九泉。
与此同时疾亦听到了一声熟悉的惊呼，最不希望看到的一幕发生了。在他刺倒西伯侯的须臾，戾的“怨天”亦穿透了嬛姒的腹腔。嬛姒双手拽紧了戾的长剑，回首，眼神中是一丝骄傲与歉意，仿佛在说我骗了你，我的武功根本不可能杀得了北门虎与成王泰。
她的眉头痛苦地蹙紧了，戾的剑还在她的身体里。
紧紧握着戾的“怨天”，血染红了她的手。
“快……”，她的眼神焦急而痛楚。
戾终于从嬛姒的小腹拔出了剑，然而眼前银芒闪过，疾的剑他避无可避。
剑，贯穿戾的咽喉之际，两人的眼神第一次相遇。
从刚才疾出手施袭至今也不过是那么短短的数十秒间隙。
在此之前疾一直很好奇也很想见到传说中与自己齐名，近几年来令天下谈虎色变的勇士--戾。然而他希望此刻是在做梦，戾年轻而痛苦扭曲的脸上是无比惊愕的神情和一丝难以名状的惨然。
他微张的口抽搐了几下，冒出几口带血的唾沫。
从他痛苦的的表达中，疾终于艰难地听出，
“哥……”疾怔，他竟然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亲弟弟小满。
天下闻名的杀手西伯侯府首席猛士戾居然是他的亲兄弟。
“哥，你失败了。”这是戾临死前带着一丝很复杂的笑容，拼尽最后的力气吐出的。
疾从不怕死，然而他总努力让自己活着，他为的不是自己，他一直最放心不下的，是他栖息巴蜀无依无靠的的亲弟弟小满。

数日后，陡峰，松林，溪旁有小亭。
一名白衣老人抚琴而歌。
他是刺客行馆馆主--欧冶典。
亦是在数年前的这座高峰、松林、溪旁，壮士疾舍身相救，从此两人遂成忘年交。
“你出卖了我。”
疾不知何时出现在亭中，老人沉默。
“你让嬛姒同我一块刺杀西伯侯，是希望我们一起死于戾的剑下，因为你知道嬛姒是昔年东方先生的女儿。”
老人的琴声渐转高亢、激奋。
“西伯侯得势，你一定会入主侯府，所以你一定要斩草除根，因为你恐惧东窗事发之后，嬛姒乃至她身后东方家族的寻仇。我终于想清楚北门虎、成王泰是怎么死的，他们不是死于姒之手，而是夫子你！因为他们早已投身公孙大夫。”
老人长叹一声，琴声随之渐缓，由铿锵转为哀婉。
“让姒引路侯府，你以为我夜入行刺，必死无疑。因为你知道戾之剑道在我之上，况又有神兵‘怨天’相助。然而世事多舛，我终从侯府中的大批死士、兵丁的包围中杀将出来。我脑海始终存有一个疑虑，是否你出卖了我？”
疾冷漠的表情痛苦起来，他今生唯一一个被内心默认为知己的人，竟真的出卖了他？！
“诤……”弦断，琴止。
欧冶夫子拭一拭落在雪白袍子上的灰，再次长叹。
“你失败了！”
“我知道，那日死于密室的并非真正之西伯侯，而是他门下食客--智者管生。之所以误杀是因你曾多次在我面前谈起西伯侯，使我构成了西伯侯神形的一个错误印象，以致做出错误的判断。我还知道你让申鄙利用多年前刑不害的故事进入公孙府，最后勾结公孙大夫身边亲信慎先，神不知鬼不觉地拿下了主公的项上人头。我更知今晨晋武率大军进城，对公孙府的一场大杀戮即将开始。”
“你终于什么都知道了……”
欧冶夫子慈善的眼神里再也包裹不住一股戾气，甚至比那柄天下神兵“怨天”更为暴戾。
“最后我只想再问一句：西伯侯到底给了你什么，能让你如此殚精竭虑为他卖命？”疾已握紧了剑柄。
“权力，世上最无以伦比的权力！”
老人淡漠道，拂袖而起，洁白素净的袍子中闪烁着一柄耀目的银灰色长剑。
又有谁会想到，在如此纯洁的素袍下会包裹着一个肮脏的灵魂--一个被权势的欲望彻底扭曲的灵魂。

后记：这场比武孰胜孰败已不重要，笑到最后的只有一个--西伯侯。因为只有他才知道，那夜是他将疾放出了侯府。死的不管是谁，总之活着的，都将面对西伯侯的最后一手杀招--“穿肠”申鄙，刺客行馆三大杀手之最强者……

湖海散人

长

才尽更断笔

啊呃～～～～～～～～～
一下子忘记你的习惯了，罪过啊罪过～

陌上柔桑

偶的沙发`~
=。=

才尽更断笔

可读性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