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散曲的文学性诹议

蟾宫醉客

     这是我去年9月在陕西榆林“中国第十届散曲暨陕北民歌研讨会”上发表的观点，已收入该次会议《论文集》，今在此转载以飨喜欢散曲的朋友：

                         当代散曲的文学性诹议

    前不久收到了山西诗词协会和黄河散曲社寄来的的2007年10月第六期《当代散曲》杂志，泛读细究了几遍。又从网上断断续续选读了前几期该刊的作品和理论文章，结合欣赏《中华诗词论坛曲苑版》近时期的作品，对当前中国散曲的现状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当代散曲》刊中不乏值得吟诵把玩品味的佳篇，也有值得重视、学习的理论思想。尤其是《曲坛专论》里涉及时代精神和艺术个性的文章，达到了较高水平，其所引萧曲，也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原创作品中，有不少散曲小令，其语言淳雅、曲味浓郁，达到了思想性和艺术性的平衡统一，作品质量较高，读来引人入胜。同时，也符合《当代散曲》所倡导并侧重的“老百姓看得懂，记得住”的创作方针，在一定程度上做到了“雅俗共赏”。这是非常值得肯定和赞赏的。这类“通俗化、口语化、大众化”而又具备“思想性、时代性、文学性”的作品占了刊物的很大比例。但毋庸讳言，也有相当一部分作品，虽然基本符合散曲的本色特征，体现了很强的时代精神，但在文学艺术性方面却相对逊色一些。不仅让一些传统文学爱好者，以及初步掌握散曲基本知识的人感到失望，就连一些完全不懂诗歌的朋友看了也并不欣赏。他们都几乎说出一个同样的感觉“怎么象溜缸嘴（苏北方言‘顺口溜’）”，“是打油诗吧”？显然很遗憾，这类作品的社会意识很强但文学性明显不足，没有发挥出散曲应有的艺术感染力，因而也很难得到社会大众的承认。
   我们知道，文学是语言的艺术，它以语言文字塑造形象来反映社会生活、表达思想感情。当代散曲具有文学的本质属性，当然也在文学的范畴以内。文学性首先体现在形象性上，未经过精心构思斟酌加工的曲子实际称不上是文学作品。当代散曲是一种用来诵读的文学形式，应以升华了的语言文字言志抒怀，歌诵吟咏。凭藉其自身的声调韵律，显露出抑扬有致、顿挫有度的艺术美感。那么，散曲既称通俗文学，为什么某些作品会在大众眼里与打油诗、顺口溜相混淆呢？首先让我们看看什么是打油诗：所谓“打油诗”，其内容和词句通俗诙谐﹑机智幽默、不拘于平仄韵律，有时暗含讥讽，风趣逗人。据传最早起源于唐代民间，以后瓜瓞绵绵，不断发展，表现出活跃的生命力，但与正诗有着明显的区别。打油诗是典型的“俗文学”，正是这点与我们在期刊上看到的某些当代曲作相类似。而元散曲是在师承诗词和宋金民歌、俗谣俚曲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因此从一开始在创作上就兼具了雅俗两种倾向，前者更多地接受了诗词的熏染，后者更多受到了民歌的影响；再加上新的时代的条件和审美风尚的影响，散曲的美学形态与传统诗词就有了很大的差异。“词之异于诗也，曲之异于词也，道迥不侔也。”(王骥德:《曲律》)它的发展经历了“人民创造，文人加工，新陈代谢”的过程，走过了一条由俗到雅，由民间而文人的道路。
  “诗庄词雅曲谐（或曰诗庄词媚曲俗）”，是前人对诗词曲语言风格的基本认定。有人根据“俗与雅”把散曲分为本色和文采两大派。前者多用方言土语，通俗直白，质朴纯厚，大胆泼辣；后者追求文采华美，词语艳丽，清俊典雅，在鼎盛时期占据了主流而形成文采一派。其曲“韵苦守自然之音，字能通天下之语”，坚持保留了诗的艺术。所谓“俗”，就是指通俗文艺所具有的那种韵味，是相对于“雅”而说的。高雅为达官贵人所有，文雅为文人学士所好，而“俗”则为广大平民老百姓所喜爱。然而，从理论上讲，散曲以俗为美，其语言自然、质朴。但实际上优秀的作品并不乏诗的神韵，是以文学性为支撑的。元曲得以在中国文学史上与楚骚、汉赋、唐诗、宋词并美，突现为另一座艺术高峰，既是社会历史发展的需要，也是文学艺术自身发展的必然结果，单靠一个“俗”字是达不到辉煌巅峰的。明代戏曲作家、曲论家王骥德是主张元曲语言本色的人，但同时也指出“本色之弊，易流俚腐”。肯定汤显祖的作品“尚趣”，曲词“直是横行，组织之工，几与天孙争巧”，赞赏其才情恣肆，文章动人。在浅深、浓淡、雅俗之间，为独得三昧，并且委婉地批评了某些人“庸拙俚俗”的曲语。他认为王实甫的《西厢记》就充分吸收了宋词之长：“幽僻处可有人行，点苍苔白露泠泠”。一点也不比宋词“深巷卖樱桃，雨余红更娇”或“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差。至于“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正宫.端正好》)直是范文正公《苏幕遮》的延伸和展开：“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由此可见散曲的文学特色是通俗的，但需要艺术的提升。否则民歌就不用发展成唐诗、宋词，诸宫调、院本也就不用发展为杂剧了。言之无文，行之不远，质胜文则野，圣人早有明训。散曲的继承、改革和发展没有文人参与不行，没一定文采也不行。所谓俗雅，只是本色的不同，而讲究情、景、理、趣的有机结合，做到主客观美感的高度统一，乃是诗词曲的共同特征。其实退一步说，除了杂剧之外，元人优秀散曲作品中的口语使用并不多见。元人周德清在《中原音韵》所附“作词十三法”中就认为曲的造语“太文则迂，不文则俗，要文而不文，俗而不俗，要耸观，又耸听”，提倡口语兼采文言，后人甚至根据周氏的论点提出了“雅俗共赏”的标准。
   让我们来看元曲鼻祖元好问的名作【双调·骤雨打新荷】：“绿叶阴浓，遍地塘水阁，偏趁凉多。海榴初绽，妖艳喷香罗，老燕携雏弄语，有高柳鸣蝉相和。骤雨过，珍珠乱糁，打遍新荷。  人生有几，念良辰美景，一梦初过。穷通前定，何用苦张罗？命友邀宾玩赏，对芳尊浅酌低歌。且酩酊，任他两轮日月，来往如梭。”此曲调名本为“小圣乐”，或入双调，或入小石调。因为有“骤雨过，琼珠乱撒，打遍新荷”几句脍炙人口的词句，人们又称此曲为“骤雨打新荷”。赵松雪听歌姬唱此调，曾赋诗赞曰：“主人自有沧州趣，游女乃歌白雪词”。所谓“白雪词”（阳春白雪，借指高雅的文艺作品），就是对此曲的评定。此曲抒写作者放浪沧州江湖的闲情逸致，是借景抒怀的上乘之作。上半写景，下半抒情。作者用明丽的笔调比兴的手法，写出了盛夏季节绝美的自然妙趣，“老燕携雏弄语，有高柳鸣蝉相和”句，其神妙逼真之语，宋词佳作名句亦不过如此。
　再看姚燧的小令【中吕.满庭芳】：“帆收钓浦，烟笼浅沙，水满平湖。晚来尽滩头聚，笑语相呼。鱼有剩和烟旋煮，酒无多带月须沽。盘中物，山肴野蔌，且尽葫芦。”本曲写渔民的生活和乐观情绪，色彩鲜明，笔墨酣畅，给读者以无限的遐思和艺术享受。在语言的运用上，采用排比对偶句式，工稳、整齐、流畅，尤其是开头的三句鼎足对，高度表现了作者驾驭语言的艺术才能。而马致远的小令【天净沙.秋思】：“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短短二十八字，刻划出一幅非常真实生动的秋郊夕照图。起首三句为鼎足对，一连推出九幅画面，以景生情，勾勒出了行旅之人飘泊不定而又忧愁的情怀，使整个画面富有流动性和生命感。同时，有意识地突出画面的昏暗阴冷，以便充分表现“断肠人”浪迹天涯的浓烈的羁旅愁怀。篇幅虽短，却为极多人知晓，被誉为千古绝唱一点也不为过，其散曲的文学性得到了极致的发挥。
   我们再看下面一组套曲：
【梁州序】向晚来雨过南轩，见池面红妆零乱。渐轻雷隐隐，雨收云散。但闻荷香十里，新月一钩，此佳景无限。兰汤初浴罢，晚妆残。深院黄昏懒去眠。金缕唱，碧筒劝，向冰山雪槛排佳宴。清世界，几人见？
【梁州序】柳阴中忽噪新蝉，见流萤飞来庭院。听菱歌何处？画船归晚。只见玉绳低度，朱户无声，此景犹堪羡。起来携素手，整云鬟。月照纱厨人未眠。
【节节高】涟漪戏彩鸳，绿荷翻。清香泻下琼珠溅。香风扇，芳草边，闲亭畔，坐来不觉神清健。蓬莱阆苑何足羡！只恐西风又惊秋，暗中不觉流年换。
【节节高】清宵思爽然，好凉天。瑶台月下清虚殿，神仙眷，开玳筵。重欢宴，任教玉漏催银箭，水晶宫里笙歌按。只恐西风又惊秋，暗中不觉流年换。
【尾声】光阴迅速如飞电，好良宵，可惜惭阑，拚取欢娱歌声喧。
    使我对文学以及后来对诗歌产生兴趣和厚爱的就是上面这套曲子！三十年前我还不满二十岁，已经辍学在火红而疯狂的时代里快六年了。当时我也正经历着物质的极度匮乏和精神的严重饥荒。当我从一张被革命小将撕掉的笔记本残页上看到这些“诗”时，仿佛吃到一顿从未尝过的美味大餐！那种愉悦和沉酣简直不可名状。用现在的眼光看，它绝对是“雅俗共赏”的：“红妆零乱、兰汤初浴、涟漪、琼珠......”等词语，是典型的书面用语，清丽文雅的篇章恰似行云流水，令人赏心悦目。说它“雅”，大概不会有人反对；然而，我们只要识字，不用借助任何工具书都能读懂，都能享受到它的美感，这便是它“俗”的一面。尽管我当时不知道它的作者、它的体裁、它的时代、它的出处，但这并不妨碍我对它的理解。我相信，这就是散曲的文学性所表现出的魅力！
   优秀的散曲作品需要具备文采，除了语言因素之外，还要利用多种现代修辞手段，增加其艺术感染力。我们知道，元曲在当时主要是诉诸听觉而不是诉诸视觉的，所以要求语言通俗畅达，以直率俚俗为主，艺术上多采用赋的手法直陈胸臆。但自元末以后尤其到了现代，散曲已经由诉诸听觉而转为诉诸视觉了，这就需要我们跟上历史的变化，把握好继承、改革、发展的辩证关系。既不能把散曲写得象词，又不能把散曲写得象打油诗，能做到“俗而不庸，雅而不僻”才是理想。
   自上世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以来，传统诗词之花已在民间土壤处处绽放，尤其是形成了空前的网络繁荣。但是，散曲相对于诗词来说，却没有得到社会以及文学爱好者的充分重视。当代曲作者和相关学者，可能会把这种现象分析为是受“严格的曲律所限”，但这只是其中的一个方面，并非根本原因。我的认为是，目前由一般社会老百姓直接搞散曲创作的可能性极小。当代散曲作者，一般都是从诗词爱好者转到散曲方面来的。另有大量的诗词爱好者，他们具备一定的文学基础尤其是韵律知识，也有很高的创作欲望。之所以对散曲缺乏足够热情，主要还是受“曲俗”思想的影响！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们过分强调散曲的通俗性、口语化、蛤蜊蒜酪味，而忽略其文学和审美价值，将会十分不利于散曲事业的发展和散曲创作队伍的扩大，大概也不会有很多上乘曲作品问世。我们现在提倡的散曲创作，能做到“雅俗共赏”最好，如果退而求其次，就我个人来说，宁可倾向于选择前者。
   以上观点，囿于笔者的知识范围和散曲阅历，既形成不了完整意见也上升不到理论高度，只是在散曲学习当中产生的一些朦胧的感受和体会。其疏漏、谬误和不确之处想必很多，敬请方家雅正及众曲友不吝赐教！

蟾宫醉客

::: 在 山海风云客 的贴子提到 :::
拜读！曾经看过很多曲论，也很是赞赏老兄言论！
元曲大多妙在不工而工，方言、雅曲皆汲取营养。风格确实不同。
记得明代臧懋循《冤屈选序》中说：“曲有名家，有行家，名家者出入乐府，文字粲然，在淹通闳博之士，惟优...
老兄所说的雅、俗方面，有似于此。
就古代艺术推广而论，极其赞同老兄意见，当深加研究、创作、品赏，更大的、更广泛的将此艺术精品发扬传承——
共同探讨，问候老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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蟾宫醉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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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古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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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山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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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风云客

拜读！曾经看过很多曲论，也很是赞赏老兄言论！
元曲大多妙在不工而工，方言、雅曲皆汲取营养。风格确实不同。
记得明代臧懋循《冤屈选序》中说：“曲有名家，有行家，名家者出入乐府，文字粲然，在淹通闳博之士，惟优为之。行家者随所妆演，无不摹拟曲尽，宛若身当其处而几忘其事之乌有，能使快者掀髯，愤者扼腕，悲者掩泣，羡者色飞，是为优孟衣冠，然后可与于此——”
老兄所说的雅、俗方面，有似于此。
就古代艺术推广而论，极其赞同老兄意见，当深加研究、创作、品赏，更大的、更广泛的将此艺术精品发扬传承——
共同探讨，问候老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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