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桃花

茶半香初

人面桃花

整个汝阳的人都唤我做“夜夫人家的夜香小姐。”

我随母姓。这是一个忧郁而孤独的姓氏，不仅昭示着我没有父亲大人，而且还隐含了许多意味深长的意义。

夜夫人是我的母亲。她因为职业的需要不得不取名夜夫人。她从事的是一项古老的职业。通常在黎明破晓时分沉沉睡去，在傍晚朝霞漫天时梳洗打扮。我曾偷偷观察过她的睡容，遗憾的是她连睡去无戒备时都显的那么完美，这让我无从恨她。

夜夫人在脸上精心的描绘着。象对待一幅令人眼花缭乱的狂草，只是简单的几笔勾勒，神韵毕露。通常她做这一切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并且负责帮她梳理满头青丝，月牙梳轻轻划过长发，象微风掠过水面，接着，它们被高高的挽成一个云髻，再斜斜插入一根碧玉发簪我的工作就算大功告成。夜夫人在铜镜里满意的微笑着。我低首告退。

我看不出夜夫人对于所从事的职业有什么抱怨的地方。在我看来，这份职业虽然见不得光，可是却没有什么风险且偶然还会有意外得收获。可是我的丫鬟绿儿却不这么认为。绿儿曾不止一次无心中提到“夫人总有老去的一天。”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神采，接着整个人也跟着容光焕发起来。我不动声色的看着她。她在十年前被夜夫人买回来的时候丑的不能见人，现在她却以为整个汝阳除去夜夫人就没有人能再比她美了。我微微嘲笑着她的天真，一边用手抚摸着自己的脸庞。那是一张连我自己也挑剔不出瑕疵的面容。果然，绿儿闭上了嘴。

香榭的门前总是停着不同的马车，但它们都毫无例外的被黄铜打铸成了豪华气派的模样。马车上的车窗永远垂着厚重的丝绒窗幔，看上去牢固且隐秘。车里的人都是为了夜夫人而来。与我无关。

今年我十八岁。却还没有男人。

春天里，绸缎庄的伙计周翔带着绸缎庄最出挑的布匹登门兜售。五彩斑斓的布匹并没有让我忽略这个叫周翔的男人。他长得十分俊俏，嘴也象抹了蜜般滑不溜湫。我对他一见钟情，他却像只花蝴蝶只围绕着夜夫人转。夜夫人苍白着一张脸，多年的不见阳光令她肌肤雪白，有种病态的美。她姿态优雅的以手掩口打了个哈欠，接着意尽阑珊的跟我挥手回房继续她的白日觉。看着周翔那不加掩饰的失望神色，我也有些羞恼的转身离去。在穿越弯角处的回廊时，我有心扫了眼正厅，绿儿正眉飞色舞的往身上比划一块颜色明亮的布匹。而周翔正在绿儿的腰肢、肩头上下其手。我加快脚步，万蚁噬心。

夜里，我反复辗转却依然无法入眠。绿儿在黄昏时偷偷从后门溜了出去。内心的焦灼炙烤着我的心。我偷偷溜到园中。我曾很多次隔着花园围墙上开的窗口偷窥夜夫人。今夜，她正襟危坐在古琴边，一边抚琴，一边沉浸其中。她对面的男人显然醉翁之意不在此，他如坐针毡的不住四下张望。琴音尚未落定，他便迫不及待的拉着夜夫人往屋里走。夜夫人微微挣扎了一下，眼角轻轻地飘向了古琴。

门掩。灯熄。

每次我看夜夫人的时候，我的眼就像一口井，里面蓄满了水。她把她生命中有阳光温暖的日子都留给了我，却把自己交给了黑夜。我很庆幸自己是她的女儿而不是她的母亲。

清晨，绿儿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双颊赤红的卧病在床。她幸灾乐祸的在我额上，脸上用力搓揉，一边还不住大呼小叫着：“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样。”我却在心里暗暗恨昨夜呼呼的寒风为什么没有冻死我。

绿儿在床沿坐下，一边为我吹药一边跟我说着她和周翔的事。她花枝乱颤的笑着：“能干倒是能干，不过终究是个卖布的。”

几颗唾沫星飞进了药里，我蹙眉。依然顺从的去接绿儿递过来的碗，只是手在接触碗底时摇晃了两下。药尽数落在绿儿的衣裳上。接着落下的碗碎在了她的脚边。绿儿在收拾碎片的时候不小心割伤了手。

等我痊愈后，绿儿又不住怂恿我去桃谷看桃花。她因为读书有限，翻来覆去说不过是桃花真漂亮真好看真香。接着又无限娇羞的说：“周翔说我比桃花还好看。”她最后这一句话刺伤了我，我决定去看看桃花。

这一天我遇见了崔护。

我着了件最朴素的衣裳，带着用来遮面的白色纱帽。我尽量不动声色，可绿儿不住四下抛着媚眼，她的清秀引起了好多男人的注视，她因此有些得意。

满谷桃花暂时让我忘记了那一场黯然完结的恋情。身边是落英缤纷，像在三月天不经意飘起了桃花雨。我有些感伤的俯身去拾湖畔边累积成堆的落红。刹那间，只是一恍惚，下一秒我已经落入了刺骨的湖水中。我恐惧极了，不仅因为我不识水性，更来源于我的丫鬟绿儿试图谋杀我的意图。白纱帽在我在水中上下起伏的时候游离了我。我心灰的放弃了挣扎，如同一支断线的纸鸢，一头载下了水底。

这次的小小意外终因崔护的出现而圆满告终了。和所有见到我的人一样，他被我的面容迷住，所以我得救了。英雄救美这样的戏码每天都在上演，只是丑女永远成不了故事中的主角。我嘴角噙着一丝凉薄的笑看着眼前这个叫崔护的男人。高大挺拔的身躯上却顶着一张天真的脸。

顺理成章的崔护在香榭里住下，接着把我变成了女人。尽管他并不希望我用这样的方式来报答他的救命之恩。那只是他天真的想法，在我看来，他已经隐约成为我通向一个未知世界的大门。走过了这扇门，我的幸福生活就能处见端倪。

这时，崔护收到了他父亲一位老举人的信。信不外乎是训斥他玩物丧志，并责令他早日进京赶考。信中提到的一句话却令我心花怒放。“传闻夜夫人家的夜香小姐是个绝色佳人，但红颜终究是祸水。但望我儿万勿沉湎其中。”尽管女人都是水样的，但并不是所有的都有本钱做祸水。我是，夜夫人是。崔护真的就要离开，我为自己终将走上和夜夫人一样的路而自豪不已。我和我的母亲在丢失爱情的有限青春岁月里不做某个男人身后的女人，而成为许多男人梦中的女人，这样的好运气也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在我的再三催促下，崔护心有不甘的离开了香榭。他临别时握紧我的手不断重复说：“夜香，我很快就回来，你要等我。”男人总是用无法预测的未来编织谎言让女人心甘情愿的蹉跎青春。我故做悲情的点头附和：“我等你，我一定等你。”我望着依依不舍的崔护消失在视线里，大约只有天知道我剧烈的颤抖不过因为面对我将要来临的幸福生活的忐忑。

我迫不及待去了夜夫人那里。尽管决定权在我手中，但我依然要知会她一声。夜夫人侧卧在床榻上，对我展现着她如同少女般窈窕起伏的背部。沉默了片刻，我开口了：“夜夫人，感谢你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从今天起，你休息吧，让我用你养育我的方式报答你。”夜夫人缓慢的转过身，双眼熠熠生辉，似笑非笑的说：“想取代我的位置，你还早着呢。”“可我已经是真正的女人了。”“那只是皮毛，离真正的人生还远着呢。”夜夫人不屑一顾的说。“那我想尝试新的生活。”我泄气地说。“这个嘛，我倒是不反对。”夜夫人又平静的转过身，把她那诱人的背留给了我。

很快，我见到了我的第一个客人。他竟然是那晚我在花园里偷窥母亲时的那个客人。此刻我才知道他是知府大人。他果然不改猴急的性子，关上门就把我往床上摁。想起夜夫人的绝色容颜居然被这样的急色小人玷污，我的风月心情一下荡然无存。我拔出随身携带的佩刀指住自己的心口说：“你要再过来一步，我就自尽。”知府大人被我震住，半晌，才问：“为什么？”我只能说：“因为我爱上了公子崔护。”

知府悻悻的走了，留下了十个官兵团团包围住了我的阁楼。“什么时候忘记了崔护，什么时候放你出来。”

夜夫人偷偷的来看我，她想知道我拒绝知府大人的真正原因。当她知道真正原因是因为我受不了一个在我母亲身上爬过的男人在来染指我时，她忍不住笑了，接着若有所思的说：这样一来......

我在十个官兵的保护下过的相当滋润。平日闲暇里就看绿儿和一帮官兵打情骂俏你来我往有声有色，生活倒也平添几分乐趣。知府大人没有一天忘记被软禁的我，每天傍晚时分都差遣人送来礼物外加探听我的口风。我总是有礼貌的收下礼物，接着回答不。

夜夫人买通了汝阳最负盛名的一位诗人，他们共同编造了一个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并以我的名义写了一首诗：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夜夫人家的夜香小姐对公子崔护的爱真是感天动地荡气回肠。这个爱情故事在没有绯闻的时代被迅速传开。全国上下，妇孺皆知。

崔护当年金榜高中，官拜岭南节度使。原本衣锦还乡好不风光，每日媒婆争相上门提亲，门庭若市。可当所有的姑娘听说了我和崔护可表天地的爱情故事后，纷纷表示不愿成为可耻的插足者。就连崔护那老举人的父亲也打量崔护许久后说：“你小子一点也不象我，凭什么让夜香小姐对你死心塌地，连命不都要。”“我也不知道。”崔护老实的回答。“看来是没有一户姑娘愿意嫁给你，你还是去把她娶回来吧。”老举人叹了口气。

崔护是如何打发了那十个人高马大的官兵，又如何如神般降临到我面前的我统统不知。却惊得我半晌没发出声音。崔护激动地说：“夜香，你是不是突然看到我太惊喜了。”夜夫人在旁边焦急地说：“是啊，是啊，夜香做梦都盼着这天。”她一边说着一边使眼色给我身边的绿儿，绿儿识趣的偷偷在我胳臂上狠命一掐。我的泪水迅速溢出眼眶。对面的崔护感动的说：“夜香，是我不好，让你受苦了。别哭了。”

未来的幸福生活终于在我的眼泪面前坍塌了。

我和崔护的婚礼排场相当大，惊动了全国的人民。他们如同追星般纷涌而至。在花团锦簇中，夜夫人笑容妩媚，而我的心却无比凄凉。因为我知道作为一个时代的贞节烈女的模范，我永远失去了过夜夫人那种幸福生活的机会。

喜义樱

夜火缠绵
冬天来了
春天的桃花还会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