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姑苏客的博客

        父 亲

　　提到父亲
　　我就想起
　　朱自清的散文
　　罗中立的油画
　　梁晓声的小说

　　四十岁上
　　父亲有了我
　　按东北人的说法
　　我是老疙瘩

　　我从七个月大
　　就寄养在别人家
　　一直到八岁上小学
　　父亲一个月要支付二十块钱
　　您应该能想到
　　在1962年
　　二十块钱
　　是个什么概念

　　父亲早年贩过私盐
　　推个独轮车
　　从冠县到济宁
　　从济宁到济南
　　冒着被罚款的危险
　　冒着被兵匪夺去生命的危险
　　挣个把银元
　　还得藏到
　　独轮车车架子的夹缝里面

　　日子不好混呵
　　后来不知怎地
　　父亲混进了乡里的保安队
　　居然还混了个队长
　　那一两年
　　可能是他一生中
　　最牛的时光
　　腰挎盒子枪
　　巡查四乡

　　我的故乡很偏僻
　　人都很老实
　　不出什么大恶之人
　　我父亲
　　没有鱼肉过四邻
　　也没有祸害过乡亲

　　解放军席卷鲁西北
　　我父亲望风而逃
　　跑到济南
　　拉起了大胶皮
　　大胶皮是一种超长载重平板车
　　拉大胶皮出的都是苦力

　　全国解放
　　父亲所在的大胶皮组织
　　转正进了铁路局
　　父亲是装卸工
　　一直干到退休

　　历次运动
　　都把他揪一揪
　　因为他有历史问题
　　所以他是坏分子

　　有一阵他精神分裂
　　在马家庄住了半年
　　提起马家庄
　　济南人都知道
　　现在那里叫山东省精神卫生中心

　　有一阵他被隔离
　　在禹城的改造学习班
　　呆了八个月
　　吃饭干活
　　不发工资

　　我记得很清楚
　　每天早晨
　　父亲都去扫院子
　　我们那大杂院很大
　　两座相对的二层砖楼之间的空地
　　足足有二百平方米

　　没人强迫他那样作
　　他是自愿的
　　他是自觉的
　　他是真心地
　　想通过额外的劳动
　　改造自己
　　赎清对人民犯下的罪恶

　　扫完院子
　　他握一本红塑料皮的语录
　　恭敬地站到毛主席像前
　　背诵老三篇
　　最后
　　手还一再举起
　　敬祝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
　　敬祝林副主席身体健康，永远健康

　　那时我九岁
　　刚上二年级
　　趴在被窝里
　　我感到很好奇

　　那时候林副主席
　　还没在蒙古摔死

　　1975年
　　居然补发了他那八个月的工资
　　我父亲
　　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意味着
　　虽然没有结论
　　但是不再追究
　　他的历史问题

　　用了一百九十九块钱
　　他买了一块手表
　　是叫雪铁纳吧
　　商标是一大一小
　　两个相对套在一起的C

　　毛主席逝世的那天
　　父亲正好在家休息
　　听了告全国人民书的头几句
　　他嚎啕大哭
　　额头撞了好几次
　　我们家那脱了漆的饭桌

　　他对毛主席那真诚的感情
　　到现在
　　还在影响着我

　　1978年
　　父亲退休
　　我顶替

　　又过了十六年
　　因为何杰金氏病
　　父亲去世

　　他在病床上躺了一年零七个月
　　那年正月初七
　　凌晨三点四十分
　　我看着他
　　咽下最后一口气

　　我的父亲
　　不是朱自清散文里的那位父亲
　　不是罗中立油画里的那位父亲
　　不是梁晓声小说里的那位父亲

　　虽然沾了他们的一点影子
　　但是不能相提并论

　　重要的是
　　他是
　　我父亲


       2007.12.12.—2008.2.19.

衲子归尘

历史总会让人遗忘，
但往往回忆起来，
又让人满心房情感交织！！！
是苦涩，或是甜美……

短短的历史影子，
印出的却是让人满脑的复杂……
父亲，总是那么伟大
又是那么容易被忽略……
偶尔不经意的观察，
或许，会有令人永远难忘的回忆！！！

姑苏客的博客

谢谢三位诗兄  

fengyueye

严重欣赏该文！
直白
对我们的亲人应该这样直白
直白得让亲人再现
让亲人永远铭记在儿女心间

大胶皮即是我们原来生产队里的胶皮车（cha）

万古刀

:yes

云里云外

        重要的是
　　他是
　　我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