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词

标题: 苑海遗珠之三——吕碧城 “近三百年来最后一位女词人” [打印本页]

作者: 山海风云客    时间: 2012-6-8 18:26
标题: 苑海遗珠之三——吕碧城 “近三百年来最后一位女词人”
大家都知道秋瑾,同样具有传奇色彩的吕碧城也一定值得你了解~~~

吕碧城,安徽旌德人,生于1884年。父亲吕凤歧,光绪三年进士及第与清末著名诗人樊增祥同年,曾任山西学政,家学渊源。吕家有姐妹四人,吕碧城是老三。吕碧城和她的姐姐吕惠如、吕美荪都以诗文闻名于世,号称“淮南三吕,天下知名。” 吕碧城曾任袁世凯的女秘书,创造过“绛帷独拥人争羡,到处咸推吕碧城”的景观,在二十世纪初的中国文坛、女界以至整个社交界,“惊才绝艳”、“风致娟然”,是真正的人中之凤。身为民国大才女的吕碧城终生未嫁,亦是民国的一大剩女。

才情恣肆,卓荦不群、有"近三百年来词家的殿军"之称的吕碧城的名字源于李商隐《碧城三首》曼妙的唐诗。



        吕碧城,原名吕贤锡,号碧城。《大公报》主笔,“北洋女子公学”总教习、监督,袁世凯总统府秘书,后辞官经商。

  1883年出生于山西太原。其父吕凤岐,曾任山西学政等职。吕碧城12岁,其父亡故,族人夺产,夫家退婚。

  1903年,被聘为《大公报》见习编辑,开始撰写文章倡导女权和女性解放。

  1904年,吕碧城任北洋女子公学总教习。两年后,任监督。

  1912年,受聘为袁世凯总统府秘书。后袁世凯谋求称帝,吕碧城辞官,移居上海,与外商合办贸易,在两三年间积聚起可观财富。

  1918年,吕碧城留学美国,就读哥伦比亚大学。1926年,再度漫游欧美,并写成《欧美漫游录》。

  1930年,吕碧城皈依佛教,法号“宝莲”。

  1943年1月24日,吕碧城在香港九龙辞世,时年61岁。遗命不留尸骨,火化成灰后,将骨灰和面为丸,投于大海。


    著作有《吕碧城集》、《信芳集》、《晓珠词》等,被誉为“近三百年来最后一位女词人”。护首探花亦可哀,平生功绩忍重埋。

  匆匆说法谈经后,我到人间只此回。

  —— 吕碧城


  她是被时光之河湮没的一朵奇葩,亦是一个不老的传奇。


  聪颖早慧,却少年失怙,家产被夺、夫家退婚,在一连串打击之后,只能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这样的遭遇足以摧毁一个脆弱的灵魂,却没能阻挡她前行的脚步。


  她主笔《大公报》,被誉为“中国第一位女编辑”。


  她才华出众,文采斐然,以词作被誉为“三百年来第一人”。


  她有胆识有才干,参与创办北洋女子公学,成为“近代教育史上女子执掌校政第一人”。


  涉足政界,角逐商海,游历欧美,“手散万金而不措意,笔扫千人而不自矜”,将人生的每一步都走得风生水起的她,最后却勘破了世事和繁华。


  女性的自立、自觉、自醒是一个永不过时的话题,而100年前的她,早已用自身的故事,为我们留下了一份完好的答案。


  [blue]美人如玉剑如虹


  在20世纪初的民国,活跃着两位特立卓异的女性,她们号称民国时期的“女子双侠”。其中一位是悲歌慷慨、舍生取义的秋瑾,另一位就是中国第一位女报人、中国女权运动的首倡者、中国女子教育的先驱吕碧城。


  吕碧城,祖籍安徽旌德,1883年出生于山西太原。吕碧城的家族是徽商世家,其曾祖父和祖父分别在旌德三溪经营典当行和米行。吕碧城的父亲吕凤岐,则从科举出身,同治九年中举后,光绪三年又中丁丑科进士,选庶吉士,即所谓的翰林,历任国史馆协修、玉牒纂修、山西学政等职。


  吕凤岐在山西学政任上时,正值晚清四大名臣另三位是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 之一张之洞担任山西巡抚,励精图治。1884年,两人在山西太原共同筹划创办了著名的令德书院(山西大学的前身之一),“其后通省人才多出于此”。令德书院初以教授经史、考据、词卷为主,至戊戌变法期间,又增设政治事务、农工物产、地理兵事、天算博艺四门功课,由学生任选其一。


  也正是在此时,吕凤岐与任令德书院协讲的杨深秀结下情谊。吕凤岐藏有杨深秀赠他的一幅山水画作,在吕碧城年幼时,他常常将此画拿出来,让吕碧城临摹习学,可见在当时,他对于杨深秀的胸怀品格就深为敬佩。而事实也证明了他的识人之准。1898年,戊戌变法失败后,时任山东道监察御史、立志以“澄清天下为己任”的杨深秀挺身而出,上书质问光绪被囚原因,要求西太后慈禧归政,因而遇害。吕碧城后来曾有《二郎神》纪念这位先贤:“齐纨乍展,似碧血,画中曾污。叹国命维新,物穷思变,筚路艰辛初步。凤钗金轮今何在?但废苑斜阳禾黍。矜尺幅旧藏。渊渟岳峙,共存千古。”吕凤岐国学深厚,同时又不因循守旧,思想开明。父亲的识见和胸襟,对吕碧城深有影响,使得她从小就拥有了不同于一般人的志向和眼界。


  吕凤岐共有二子四女,二子为原配蒋氏所生,蒋氏去世后,续弦严氏,生四女,吕碧城行三。严氏生于书香门第,能诗会文,秉承家教,亲自课女,又兼吕凤岐藏书甚巨,有三万卷之多,可以说,吕家姊妹自幼即耳濡目染于书香之中。


  1885年,吕凤岐不满朝政日益腐败,又兼个性耿直,难以见容于官场,遂辞官还乡,定居于安徽六安。在这里,吕碧城度过了一段幸福平静的童年时光。吕氏姐妹个个聪颖早慧,其中尤以吕碧城为最。在她5岁时,一次在花园中,父亲见风拂杨柳,便随口吟了一句上联 “春风吹杨柳”,谁知话音刚落,年幼的碧城即脱口而出接道:“秋雨打梧桐”,令吕凤岐大为惊讶。7岁时,吕碧城已经能作大幅山水。时人赞她:“自幼即有才藻名,工诗文,善丹青,能治印,并娴音律,词尤著称于世,每有词作问世,远近争相传诵。” 12岁时,吕碧城的一首词作,被与父亲同年中进士、有着“才子”和“诗论大家”美誉的樊增祥读到:“绿蚁浮春,玉龙回雪,谁识隐娘微旨?夜雨谈兵,春风说剑,冲天美人虹起。把无限时恨,都消樽里。君知未?是天生粉荆脂聂,试凌波微步寒生易水。漫把木兰花,错认作等闲红紫。辽海功名,恨不到青闺儿女,剩一腔豪兴,写入丹青闲寄。”当听说这样一阕豪气冲天、壮怀激烈的词作竟然出自一位稚龄弱女之手时,樊增祥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后来有诗赞碧城曰:“侠骨柔肠只自怜,春寒写遍衍波笺。十三娘与无双女,知是诗仙与剑仙?”


  诗人桑德伯格说:“生活就像一只洋葱,你一层一层地剥下去,总有一层会让你流泪。”


  1895年11月,吕凤岐意外病逝,严氏母女还没有从丧夫丧父的悲痛中舒缓过来,便又突然遭遇飞来横祸。因为女子在当时的宗法制度下没有继承权,而吕凤岐原配蒋氏生的两个儿子又在几年前先后夭亡,族人以吕凤岐没有子嗣为由,打上门来,想要霸取财产,甚至将严氏母女幽禁起来。在族人的威逼下,严氏最后只得献出所有,然后带着三个严氏带着孩子回到娘家时,长女惠如已经出嫁。 孤女,满怀辛酸凄苦,投奔安徽来安的娘家。吕碧城的二姐吕美荪后来有诗描写当年离家的惨状:“覆巢毁卵去乡里,相携痛哭长河滨。途穷日暮空踯躅,朔风谁怜吹葛巾。”


  在此之前,吕碧城早就经父母做主,许配给同乡的汪家。听闻吕氏家变,汪家不但没有出手相助,反而提出了退婚。按照当时的风俗,女孩一旦订婚,便相当于有了人家,中途被退婚,只有在女方发生了极不光彩的事情的情况下才能发生,是件令人名誉扫地的事情。


  接连发生的剧变,对年幼的吕碧城来说,是个不小的刺激,使她对世途之凶险、人心之险恶有了初步的认识,也更加树立了自强自立的信念。后来她有《感怀》诗二首,追忆当年的不幸,并抒发自己不畏苦难的心志:“燕子飘零桂栋摧,乌衣门巷剧堪哀。登临试望乡关道,一片斜阳惨不开。荆枝椿树两凋伤,回首家园总断肠。剩有幽兰霜雪里,不因清苦减芬芳。”


  作为一个弱质女流,严氏无法对抗当时的宗法社会,保护丈夫的遗产,给自己和女儿一方庇护,但她此后的选择,却显示出了过人的见识和眼光。当时洋务运动兴起,各地先后建立了一些新式学堂,1895年以后,随着“北洋大学堂”(今天津大学前身)和“京师大学堂”(今北京大学前身)的设立,现代新式教育已成不可阻挡之势。严氏虽处深闺,却敏锐地感觉到时代的变化,决定不让女儿们碌碌无为,走嫁人生子、老死乡间的老路,而要送她们出去接受新式教育,拥有不一样的人生,于是她让吕碧城投奔在天津塘沽任盐课司使的舅父严朗轩。虽然对于一个敏感多才且有个性的少女来说,寄人篱下的生活必定充满了痛苦,但也由此,吕碧城得以接受了较好的教育,国学根底更见深厚,而且由于父母开明思想的影响,以及自己早年亲身经历的创痛,更使她对于新学不但不排斥,还深有好感,颇下了一番苦功。


       在此期间,吕家又发生了一件不幸的大事。在吕碧城和大姐、二姐先后走出家门之后,来安只剩下母亲严氏和最小的妹妹坤秀两个人。有亲戚对她们就食于娘家感到不满,1902年,竟唆使匪徒将二人劫持,为免受辱,母女二人只好服下毒药。在大姐惠如的请求下,时任江宁布政使的樊增祥星夜飞檄邻省,隔江遣兵营救。幸亏救兵赶到得及时,才将母女二人救活。


  这在吕碧城的心灵上又留下一道深深的伤痕,不过和童年时期不同的是,在经历了戊戌变法、庚子事变等一系列家国巨变后,这个敏感早慧的少女已经将自己的眼光由家庭渐渐转向了更加广阔的社会,去探寻诸多悲剧形成背后的更深刻的原因。在《老马》一诗中,吕碧城借一匹被驱赶着拉盐车的千里驹,写出了自己虽被现实环境所拘缚,但却志在
千里的雄心。


  盐车独困感难禁,齿长空怜岁月侵。

  石径行来蹄响暗,沙滩眠罢水痕深。

  自知谁市千金骨,终觉难消万里心。

  回忆一鞭红雨外,骄嘶直入杏花阴。


  “玉在匮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现在,这个才华出众且抱负非凡的少女,需要的只是一个命运的契机。


  这个机会终于来了。


  1904年春,严朗轩官署中的秘书方小洲的太太要去天津,已经22岁的吕碧城央求她带自己同往,以便探访能否在天津进一步深造。但是舅舅闻讯后,却对吕碧城一顿呵斥,说她不守本分,并责令她不许离开塘沽一步。


  舅舅的责骂不但没能阻挡吕碧城的脚步,相反,更使这个倔强果敢的女子下定了不再委曲求全、苟且度日的决心。次日,吕碧城逃离舅舅家,孤身一人踏上了开往天津的火车。[/blue]

  [red]主笔《大公报》


  1923年,也就是吕碧城离家出走的20余年后,鲁迅曾经做过一个著名的演讲“娜拉出走之后”,谈到娜拉出走之后会面临的两个结果:不是堕落,就是回来。因为当时女性很难在经济上做到独立,“自由固不是钱所能买到的,但能够为钱而卖掉”。他还告诫年轻人“梦是好的;否则,钱是要紧的”。


  而当年,当离家出走时的激愤、兴奋渐渐地消退,吕碧城第一个意识到的就是这个现实问题:她两手空空,身无分文,连买车票的钱都没有。就在她苦想无计的时候,通过和车上乘客的谈话,她意外地结识了一位贵人——天津佛照楼旅馆的老板娘。这位好心的女人非常同情吕碧城的遭遇,不仅为她补上车票,抵达天津之后,还将暂时无处可去的吕碧城带到自己家中安顿下来。知道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吕碧城经过打听,得知方太太就住在天津《大公报》报馆中,于是提笔给她写了封长信。无巧不成书,这封信恰被《大公报》总经理英敛之看到,一读之下,不禁对吕碧城的文采倍加称许,又兼得知吕碧城就是自己早先认识的才女吕美荪之妹,便欣然前往佛照楼探望。两人相见后,言谈甚欢,初到津门的吕碧城问明情由后的英敛之对吕碧城的才华胆识甚是赞赏,当即约定聘请她担任《大公报》见习编辑。这对吕碧城来说,是个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事件,那意味着她拥有了当时离家出走女性面临的“堕落”和“回来”之外的第三条道路——独立自主的人生之路。


  不久,吕碧城在《大公报》上发表了一系列格律严谨、文采斐然的诗词作品,因其迥异于一般女性的开阔视野和胸襟,赢得了一片赞誉之声,当时名流纷纷唱和,并登门造访。


  同时,吕碧城还连续撰写多篇倡导女子解放与宣传女子教育的文章,如《论提倡女学之宗旨》、《敬告中国女同胞》、《兴女权贵有坚忍之志》、《论中国当以遍兴蒙学女学为先务》等。


  在这些文章中,吕碧城指出,“民者,国之本也;女者,家之本也。凡人娶妇以成家,即积家以成国”,“有贤女而后有贤母,有贤母而后有贤子,古之魁儒俊彦受赐于母教”,“儿童教育之入手,必以母教为根基”, “中国自嬴秦立专制之政,行愚民黔首之术,但以民为供其奴隶之用,孰知竟造成萎靡不振之国,转而受异族之压制,且至国事岌岌存亡莫保……而男之于女也,复行专制之权、愚弱之术,但以女为供其玩弄之具,其家道之不克振兴也可知矣。夫君之于民、男之于女,有如辅车唇齿之相依。君之愚弱其民,即以自弱其国也。男之愚弱其女,即以自弱其家也”。同时吕碧城还指出,维护旧礼法之人闻听兴女学、倡女权、破夫纲之说,即视为洪水猛兽,其实是为误解,“殊不知女权之兴,归宿爱国,非释放于礼法之范围,实欲释放其幽囚束缚之虐奴;且非欲其势力胜过男子,实欲使平等自由,得与男子同趋文明教化之途;同习有用之学,同具刚毅之气……合完全之人,以成完全之家,合完全之家以成完全之国”。提倡女子教育,就是要通过新文化和新文明的洗礼,使旧礼教桎梏下的女子成为“对于国不失为完全之国民”、“对于家不失为完全之个人”的新女性,最终“使四百兆人合为一大群,合力以争于列强”。


  吕碧城的这些观点在社会上一石激起千层浪,引起强烈反响,成为人们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吕碧城由此在文坛崭露头角,声名鹊起,而其在诗词中所表现出的开阔视野和非凡气概,更是受到时人的广泛推重。


  在1905年的《书怀》诗中,吕碧城写道:

  眼看沧海竟成尘,寂锁荒陬百感频。

  流俗待看除旧弊,深闺忧愿做新民。

  江湖以外留余兴,脂粉丛中惜此身。

  谁起平权倡独立?普天尺蠖待同伸。


  此诗传唱一时,当时任袁世凯幕僚的沈祖宪、曾任清廷内史的缪素筠缪素筠,又名缪姗如。云南昆明人,擅长书法、绘画,封三品女官。慈禧时常赏赐给大臣的字画,上面虽有“慈禧太后御笔之宝”的玺印,其实是出自缪素筠的代笔。 等人纷纷唱和,缪诗云:“雄辩高谈惊四筵,娥眉崛起一平权。会当屈蠖同伸日,我愿迟生五十年。”缪素筠更有诗赞吕碧城曰:“飞将词坛冠众英,天生宿慧启文明。绛帷独拥人争羡,到处咸推吕碧城。”


  而且,吕碧城的文章还为她引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朋友。


  1904年 6月10日,借住在英敛之家中的吕碧城正在看书,门房举着一张名片进来禀报说:“来了一位梳头的爷们儿。”吕碧城接过名片一看,上书“秋闺瑾”三字。等到门房将此人引进来之后,吕碧城但见来客身着长袍马褂,一副男人的装扮,头上却梳着女人的发髻,长身玉立,目光炯炯,英气勃发,气度非凡,一看就不是寻常之辈。此人就是后来号“鉴湖女侠”的秋瑾,当时正准备留学日本。秋瑾亦曾以“碧城”为号,因此许多人经常将吕碧城的诗词误为秋瑾之作,而秋瑾读吕碧城的作品,亦尝有引为同调之感,所以此次留日之前,特来登门拜访。


  吕碧城和秋瑾交谈之下,不禁都有相见恨晚之感。当晚,吕碧城即将秋瑾留宿在自己的住所内,彻夜长谈,同榻而眠。对于国家的积弱凋敝、政府的腐败无能、民族的危机忧患,两人在观点上可谓一拍即合,但在具体做法上,却各有选择。秋瑾试图劝说吕碧城跟她一起东渡扶桑,筹划革命。可是吕碧城自称是个世界主义者,虽然同情革命派,但并没有政治上的企图,相反,她更愿意从教育入手,启迪民智,转移社会风气,以为将来济世救民作准备。


  次日清晨,迷蒙中醒来的吕碧城一张开眼,不由大吃一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男子的黑缎皂靴。再抬头一看,只见秋瑾正坐在床边的梳妆台前对镜扑粉。吕碧城这才想起昨日之事,不由莞尔一笑。


  吕碧城和秋瑾的此番相会不足四天,却一见如故。二人约定,秋瑾去日本从事革命事业,吕碧城则在国内倡导舆论,遥相呼应。秋瑾还慨然取消其“碧城”之号,让与吕碧城专用,成就了两位卓异女性间的一段因缘佳话。


  1907年7月15日,秋瑾在绍兴遇难。吕碧城用英文写就《革命女侠秋瑾传》,发表在美国纽约、芝加哥等地的报纸上,引起颇大反响,一度也使自己陷于险境。


       1908年,光绪与慈禧先后驾崩,清朝遗老遗少们为之惶惶不安,仿佛慈禧一死,国家就失去了主心骨,有人甚至将慈禧的画像挂到万寿山排云殿里,希望得到她的保佑。这时,吕碧城却填了一阕《百字令》:“排云深处,写婵娟一幅,翠衣轻羽,禁得兴亡千古恨,剑样英英眉。屏蔽边疆,京垓金币,纤手轻输去,游魂地下,羞逢汉雉唐鹅。”题咏在慈禧的画像旁,登于报上,痛斥慈禧在主政的近半个世纪中,把偌大个国家搞得一塌糊涂,把中国边疆的大量领土、国库中的大把银钱送给外国侵略者,讥讽她即使到了阴曹地府,也一定羞与吕后、武则天等女中豪杰碰面。这使得清政府十分恼火,成为轰动一时的新闻。


  1916年秋,秋瑾遇害近十年后,吕碧城与友人袁克文、费树蔚等同游杭州,途经西泠桥畔的秋女侠祠,回想旧事,感而赋诗云:

  松篁交籁和鸣泉,合向仙源泛舸眠。

  负郭有山皆见寺,绕堤无水不生莲。

  残钟断鼓今何世,翠羽明珰又一天。

  尘劫未销惭后死,俊游愁过墓门前。[/red]

  创办北洋女子公学


  中国女学的创办,肇始于1844年英国东方教育促进会在宁波创办的一所女子小学。当时的女子学校大多是教会学校,社会地位很低,处于正规教育体制之外,学生数量也很少,主要来自贫困家庭。到了19世纪末的“洋务运动”后期,中国本土官绅逐渐接手兴办女学,这一时期出现了由经元善在上海创立的“经正女学”。1907年,清政府颁定女学章程,承认了女子教育的合法地位。


  历史由此给了吕碧城另一个机会,将她推向更加广阔的人生舞台。这其中,有一个不得不提的人物——袁世凯。


  20世纪初,袁世凯先后派人赴日考察工业实业和教育。1905年,在直隶学务处督办卢木斋行前,袁世凯对他说:“君此次东行,宜深入研究彼邦学校之所以兴盛,与吾国教育之何以不振的缘故。”卢答:“此不必出国门而可知者。我国千百年来皆以科举取士,不外制艺、诗赋、小楷之类学问。是想,以全国才智之士钻研此等无用之学,穷困老死而不悔,颠沛流离而不悟。上至台阁卿相,下至一命之士,咸出于此,美其名曰正途。得者举国欣羡以为荣,否则穷愁白首,不齿于士夫。国家若不更张学制,虽日言兴学,犹背道而驰,南辕北辙也。”此番言论深合袁世凯之心,他于是和张之洞领衔上奏《请废科举折》,称“危迫情形,更甚曩日,科举一日不停,士人皆有侥幸得第之心,以分其砥砺实修之志”,请求朝廷废除科举。1905年9月2日,清廷颁布诏令,宣布废除延续了1 300年的科举制度。


  而早在此之前的1902年,在直隶总督任上广办新政的袁世凯便已授命其幕僚傅增湘负责在天津兴办女子学堂,他在给朝廷的奏疏上说:“致治必赖于人才,人才必出于学校,古今中外莫不皆然。”


  吕碧城初到天津矢志求学,不想误打误撞进了《大公报》,但她并没有放弃自己的求学之志,于是谋之于英敛之,英敛之又商之于友人傅增湘、严修近代著名教育家、学者,曾任直隶学务处总办。1902年,在天津创办著名的严氏女塾,后改为严氏女学,成为一所正规的民办女子小学。并在私宅创办了“保姆讲习所”(幼儿师范)及严氏蒙养园(幼儿园),这是我国幼儿教育的初始。1904年,创办敬业中学堂,此为南开大学的前身。 等人。而随着吕碧城文名日盛,傅增湘忽然有了另外一个设想:何不让她参与此前就已经开始筹办的女子学堂?严修于是向袁世凯举荐,由吕碧城来协助傅增湘筹办女学,袁慨然允诺。


  不久,吕碧城的大姐吕惠如、二姐吕美荪先后来到天津,一起加入了女子学校的筹办。


  吕碧城在《北洋女子公学同学录序》中谈及女子学校的创办说:“溯创设之始,艰苦缔造。将近一载,始克成立。”傅增湘在其《藏园居士六十自述》中则记述道:“项城以女学事,驰书数四,敦迫北返。先旅津遇旌德吕碧城女士,喜其才赡学博,高轶时辈,因约英敛之、卢木斋、姚石泉等,倡设女学。先室凌夫人力赞之,偕碧城上谒杨文敬、唐少川诸公,醵金筑舍,定名为女子公学。令碧城主教席,而推余夫妇总其成。乙巳春,部署略定,而项城以为欲大兴女学,非广储师资不为功,更以筹立女子师范学校见属。”英敛之在1904年7月14日的日记中写道:“晚间润沅(傅增湘)来,言袁督允拨款千元为学堂开办费,唐道允每月由筹款局提百金作经费。”袁督即袁世凯,唐道即时任天津海关道的唐绍仪,这两位实权派人物的支持为女子学校提供了稳定的经济来源。


  在完成筹资、选址、建校、延师、招生等一系列事宜后,1904年11月7日,北洋女子公学正式开学,这是中国第一所真正意义上的公立女子学校,吕碧城任教习,同时兼管全校事务。


  1906年6月13日,“北洋女子公学”改名“北洋女子师范学堂”,年仅23岁的吕碧城任监督(相当于今天的“校长”),成为中国近代女性任此高级职务的第一人。


  北洋女子师范学堂针对中国女性数千年来身体被摧残、心灵被桎梏、智识不开明的状况,吕碧城在学校的教育和管理上,提出了让学生在“德、智、体”三方面全面发展的方针。“德”在首,是因为无道德,徒具知识,只能“济其恶,败其德”;但同时又必须重智识教育,因为智识不开,则事理不明,道德也就无从谈起;重视“体育”,是为了让学生在拥有健康人格的同时,也能拥有健康的身体。对于“德”的认识,吕碧城也别具一格:“世每别之曰女德,推其意义,盖视女子为男子之附庸物,其教育之道,只求男子之便利为目的,而不知一世之中,夫夫妇妇自应各尽其道,无所谓男德女德也。”


  虽然北洋女子师范学堂第一届毕业生只有十余人,但其在女子教育方面的实践和开拓方面却功不可没,而且随着女子教育的逐渐兴起,从这里陆续走出了周道如曾任袁世凯的家庭女教师,后成为冯国璋的妻子。 、刘清扬早期共产党人,中国共产党最初三位创始人之一的张申府的妻子,后离婚。 、邓颖超、许广平等著名女性,李霁野、曹禺等人后来都曾在该校任教。


  其间还有一件轶事。因为当时创建新学遇到重重阻力,袁世凯为儆效尤,特意拿反对新学的塘沽盐课司使严朗轩开刀,撤其职,命他协助外甥女吕碧城开办女子学堂。严朗轩只好“忍气权从”,不过这口气终究不好忍,所以没过多久,他便辞职回了塘沽。后来吕碧城曾撰文记述此事,并不无调侃地说:“然予之激成自主以迄今日者,皆为舅氏一骂之功也。”


  就在吕碧城的事业风帆越吹越满的时候,她的个人情感却遭遇了挫折。其一,是与对她有知遇之恩的英敛之失和;其二,是与二姐吕美荪渐生嫌隙,最终至于姐妹参商。


  1911年10月10日,辛亥革命爆发。之后不久,北洋女子公学一度停办,后改名为天津女子师范学校。1912年,袁世凯出任中华民国大总统,因为赏识吕碧城的才华和胆识,特聘她为总统府秘书。雄心勃勃的吕碧城欲一展抱负,但其真实率性的个性并不适合官场的黑暗和权谋争斗。1912年,她奉母往沪,之后她时常来往于京沪之间。1915年,袁世凯谋求称帝,曾为共和之实现欢呼雀跃的吕碧城见状毅然辞官,离开北京,定居上海。


  多少心事付云烟


  吕碧城不但才华出众,特立独行,便是在穿衣打扮上,亦是敢于领时代之先,处处风标高致。她喜穿洋装,而且最爱绣有大幅孔雀的衣衫。女作家苏雪林在《女词人吕碧城与我》一文中记述说,虽然因缘交错,使得自己和吕碧城从未谋面,但一直对其心怀仰慕,曾“从某杂志剪下她一幅玉照,着黑色薄纱的舞衫,胸前及腰以下绣孔雀翎,头上插翠羽数支,美艳有如仙子”。此照片苏雪林供奉多年,直至抗战爆发,避难入蜀才遗失。吕碧城在伦敦百鸟之王的羽衣,彰显的是吕碧城的美丽、华贵和内心的骄傲,但正所谓“高处不胜寒”,吕碧城的优秀也使得一般凡夫俗子难以入她眼目。樊增祥曾为她的《碧城集》题诗云:“君看孔雀多文采,赢得东南独自飞。”


  英敛之与吕碧城相识后,因为欣赏其才华胆识,一度生出倾慕之心。英敛之的妻子淑仲以女性的直觉感到丈夫的热心有些过了头,暗自伤心悲痛,几欲离家避走。最后,英敛之“发乎情,止乎礼”,以君子之风控制住了自己的感情,只在事业上给予吕碧城以指引支持,不但对她力加拔擢,还将她引荐给当时的众多社会名流。1905年,英敛之收集吕碧城与其两位姐姐的诗作,编印成《吕氏三姊妹集》,并亲自为之作序,称三姊妹为“硕果晨星”式的人物,更赞誉吕碧城为“祥麟威凤”,其抱负志向连许多男子尚不逮。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英敛之和吕碧城之间的关系却慢慢地出现了不和谐的音调。

       首先,虽然在反对外来侵略、争取民族独立自强、主张开启民智等方面,两人一拍即合,但在具体做法上,却又有着区别。英敛之本身是满族正红旗,妻子淑仲则是皇族,所以英敛之虽然主张变法维新,但是不赞成用暴力手段推翻清政府,他希望通过温和、渐进的改良方式,实行君主立宪,达到富国强民的目的。而吕碧城对清政府毫无好感,相反,却对激进的革命党人抱有深厚的理解和同情。1912年,溥仪退位,帝制瓦解,吕碧城欢喜于民国之建立,曾赋诗云:“莫问他乡与故乡,逢春佳兴总悠扬。金瓯永奠开新府,沧海横飞破大荒。雨足万花争蓓蕾,烟消一鹗自回翔。新诗满载东溟去,指点云帆当在望。”


  其次,在对待袁世凯的态度上,两人也有很大的不同。英敛之受康、梁影响很深,与梁启超来往密切。戊戌变法失败后,英敛之也在清廷的缉拿名单上。他先后携妻儿避难于香港、越南,最后才落足天津。他在1899年8月发表于澳门《知新报》上的《党祸余言》中说,自己对变法失败“深感郁结,心不能已”,也因为如此,他对在戊戌政变中向荣禄告密的袁世凯可以说是深恶痛绝。1905年,《大公报》宣传抵制美货,激怒袁世凯,袁下令禁邮禁阅《大公报》。而英敛之亦利用手中的笔奋起反击,连发数文,反使报纸销量骤增。袁世凯转而采用拉拢的办法,均遭到英敛之拒绝。而吕碧城和袁世凯素无过节,相反,对于袁世凯的襄助女学之举,她颇有好感,对于袁的胆识才干,她也甚为欣赏,也因此与袁越走越近,直至出任袁的总统府秘书。


  在个人层面上,吕碧城个性很强,遇事极有主见,随着交往日多,在各种事情上,难免与英敛之言语失和,甚至发生矛盾争执。由于英敛之对吕碧城恩情太深,所以这时吕碧城即使没有忘恩之心,在别人看来,也难免有负义之嫌。英敛之对她的态度也由最初的欣赏渐渐地变为不耐和反感,在日记中甚至斥之为“不通”、“虚骄刻薄,态极可鄙”。随后发生的另一件事,终于将两人本已不睦的关系推向了破裂。


  吕碧城性喜奢华,打扮新潮,这些都为英敛之所不喜,并曾因此批评过她,吕碧城对此不以为意,依旧我行我素。1908年,《大公报》上刊载了一篇题为《师表有亏》的短文,批评几位教习打扮妖艳,不东不西,不中不外,招摇过市,有损于师德。当时的女教习并不多,打扮妖艳者更屈指可数,又兼英敛之之前曾经对自己的装扮有过微词,吕碧城读后觉得这是在刻意讥刺自己,于是在《津报》上发表文章,针锋相对地进行反击。英敛之在日记中记道:“碧城因《大公报》白话,登有劝女教习不当妖艳招摇一段,疑为讥彼。旋于《津报》登有驳文,强词夺理,极为可笑。数日后,彼来信,洋洋千言分辩,予乃答书,亦千余言。此后遂永不来馆。”


  辛亥革命后,袁世凯就任中华民国大总统,对于政局感到疏懒的英敛之退居北京香山静宜园,致力于慈善教育事业,先后创办香山慈幼院和辅仁社。1926年,英敛之病逝,次年,辅仁社改为辅仁大学。


  大公报创始人英敛之其间,尽管英、吕二人恢复了往来,互通书信,吕碧城还一度前往香山探望英敛之,但相比于当日津门初见时的言笑晏晏、相谈甚欢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在天津时,在英敛之的介绍下,吕碧城结识了前辈严复,并拜在其门下,听授名学(逻辑学)。严复在《与甥女何纫兰书》中谈道:“吾来津半月,与碧城见过五六面,谈论多次,见得此女实是高雅、率真、明达可爱,外间谣诼,皆因此女过于孤高,不放一人于眼里之故……据我看来,甚是柔婉服善,谈话间,除自己剖析之外,亦不肯言人短处。”对于当时吕碧城在新旧两种文化圈中所遭遇的一些尴尬困境,严复亦怀同情之心:“初出山,阅历甚浅,时露头角,以此为时论所推,然礼法之士嫉之如仇……即于女界,每初为好友,后为仇敌,此缘其得名大盛,占人面子之故。往往起先议论,听着大以为然,后来反目,则云碧城常作如此不经议论,以诟病之。其处世之苦如此。”


  作为长辈和过来人,严复曾劝说吕碧城“不必用功,早觅佳对”,吕碧城不但不以为然,还有“不嫁以终其身之意”,令严复怃然感叹,并说吕碧城“此人年纪虽少,见解却高”。 严复在《与甥女何纫兰书》中曰:“吾一日与论自由结婚之事,渠云:至今日自由结婚之人,往往皆少年无学问、无知识之男女。当其相亲相爱、切定婚嫁之时,虽旁人冷眼明明见其不对,然如此之事何人敢相参与,于是苟合,谓之自由结婚。转眼不出三年,情境毕见,此时无可诿过,其悔恨烦恼,比之父兄主婚尤甚,并且无人为之怜悯。此时除自杀之外,几无路走。”吕碧城行事一向以果敢且不遵礼法而著称,对于自由婚姻却是如此看法,让人有始料未及之感,这也恰恰说明吕碧城看待任何事物都是经过自己深思熟虑的,是非常理性的。


  也恰恰是这种清冷的理性,使吕碧城一直对感情抱着一种审慎的、若即若离的态度。虽然因为美丽聪慧,才华出众,少得大名,而又性情豪爽,喜交际,她身边一直不乏怜香惜玉的护花之人,但却鲜有人能够惹起她的情思,让她愿意交付身心,这其中就包括袁世凯的次子袁克文。


  袁克文,号寒云,与张伯驹、张学良、溥侗并称“民国四公子”。 他幼年即拜名士严修、方地山为师,不喜政治,却颇有名士风范。长诗文,工书法,擅昆曲,爱好藏书和古玩,精于鉴赏。其妻乃天津候补道刘尚文的女儿刘梅真,温柔娴淑,工书法、诗词,也是一位才女,与袁克文结缔之初,夫唱妇随,琴瑟和谐,一度非常恩爱。


  袁克文虽为袁世凯的儿子,却反对父亲称帝,曾作诗“绝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上层”,因此被父亲软禁;他屡遭兄长袁克定的陷害,深怀煮豆燃萁之悲,常自比为三国时的曹子建。袁世凯称帝后,他特意刻“上第二子”印,以表无意争夺太子位,希望消除兄长猜忌;避居上海时,他拜青帮老大张善亭为师,列“大”字辈,后来声震上海滩的杜月笙只是“悟”字辈,比他还低两辈。袁克文一生风流倜傥,爱美惜才,结识了无数风尘女子,去世时众多青楼女子亲到灵前为他戴孝哭丧,亦堪称一大奇景。


  当日秋瑾被俘,官府抄检她的住处时,发现了她与吕碧城来往的书信,又兼吕碧城曾经在秋瑾所办的女报上发表文章,于是欲派人抓捕吕碧城。严复曾说吕碧城“自秋瑾被害后,亦为惊弓之鸟矣”,吕碧城也说自己“几同遇难竟获幸免”。那么吕碧城究竟是如何得脱于难的呢?


  有一说是,官府抓捕吕碧城的知会公文恰巧落在了当时任清廷法务部员外郎的袁克文手上。袁克文读过吕碧城的文章,早已仰慕其才华,此番不忍心见其落难,于是立即将此事告诉了父亲袁世凯。袁世凯听后说道:“若有书信来往就是同党,那我岂不是也成了乱党?”吕碧城因此脱罪。


  袁世凯就任中华民国大总统后,袁克文又向父亲建议,聘请吕碧城出任女官,可以自由出入新华宫。当时袁克文自己便住在中南海流水音,由此与吕碧城过从渐密。袁与友人在北海举行诗会,吕碧城也经常参加,与之诗词唱和,结伴出游。樊增山曾有诗赞吕碧城曰:“天然眉目含英气,到处湖山养性灵。”袁克文也知吕碧城不是凡俗女子,因此对她敬爱有加。时任总统府外交肃政史的费树蔚与袁克文、吕碧城皆为好友,后来费树蔚在为吕碧城《信芳集》所作的序中云“予识吕碧城垂二十年,爱之重之,非徒以其文采票姚也。其人自守洁,见地超于人,忠恕绝去拘阏,而不为诞曼”。一次他试探吕碧城是否属意于袁克文,吕碧城笑而不答,后再提及,吕碧城答曰:“袁属公子哥,只许在欢场中偎红依翠耳。”


  袁世凯次子袁克文郑逸梅《艺林散叶续篇》中则记道:“某次,叶遐庵约吕碧城、杨千里、杨云史、陆枫园诸人于其家懿园作茗叙,无意中谈及碧城之婚姻问题,碧城云:‘生平可称许之男子不多,梁任公即梁启超。 早有妻室,汪季新即汪精卫。 年岁较轻,汪荣宝汪荣宝,曾任民政部右参议、国会众议院议员,驻比利时、驻日公使等职,擅书法,工诗文。 尚不错,亦已有偶。张蔷公曾为诸贞壮作伐,贞壮诗固佳,耐年届不惑须发皆白何!我之目的,不在资产及门第,而在于文学上之地位。因此难得相当伴侣,东不成,西不合,有失机缘。幸而手边略有积蓄,不愁衣食,只有以文学自娱耳!’”


  1915年春,曾为袁世凯就任大总统立下汗马功劳的杨度上《君宪救国论》,政坛上风云即将再起。同年暮春,吕碧城登长城,写下了一阕《浪淘沙》:


  百二莽秦关,丽堞回旋,夕阳红处尽堪怜,素手先鞭著何处,如此山川。


  花月自娟娟,帘底灯边,春痕如梦梦如烟,往返人天何所住,如此华年。


  不久,吕碧城抽身远走上海。


       莫问他乡与故乡


  在上海,吕碧城投身商界,从事外贸生意,凭借自身独特的女性魅力、过人的才干胆识,再加上在政坛和上流社会所累积的丰富人脉,迅速在号称“冒险家乐园”的十里洋场崭露头角,仅两三年间,就积聚起可观的财富。她在《吕碧城集》附记中自述说:“按先君故后,因析产而构家难。惟余缁铢未受,曾凭众署券。余素习奢华,挥金甚钜,皆所自储,盖略谙陶朱之术也。”其所时常往来的人物,皆是袁克文、费树蔚、杨云史、张继直、叶恭绰等时杰俊彦。


  吕碧城一度寓居在上海威海卫路同孚路之间,和陆宗舆陆宗舆,浙江海宁人。曾任北洋政府财务部次长、总统府财政顾问、驻日公使等职。五四运动爆发后,因出卖国家利益,与曹汝霖、章宗祥一起被免职。 、庞竹卿著名沪商,主要经营丝绸等业。 为邻。室内陈设俱为欧式,钢琴油画点缀其间,极其富丽堂皇。把门的是两个印度巡捕,一大一小,其中小者长相颇似陆宗舆,客人进出见此无不莞尔。吕碧城出入皆由汽车代步,并时常出入舞厅。据郑逸梅《人物品藻录》中记载:“吕碧城放诞风流,有比诸《红楼梦》中史湘云者。且染西习,常御晚礼服,袒其背部,留影以贻朋友。擅舞蹈,于蛮乐璔中,翩翩作交际之舞,开上海摩登风气之先。”对于时人的非议,吕碧城丝毫不以为意,在她看来,“女人爱美而富情感,性秉坤灵,亦何羡乎阳德?若深自讳匿,是自卑抑而耻辱女性也”。并撰《说舞》一文,详述中外舞蹈的变迁,最后说:“人类无分文野,本天性发而为歌,舞则同也。为文明愈进则跳舞愈成为崭新有统系之仪式。迂拘者目为恶俗,每禁戒其家属勿事学习,此无异哀乐发于心而禁其啼笑。拂人之性,古圣不取。舞之功用为发扬美术,联络社交,愉快精神,运动体力。若举行于大典盛会,尤足表示庄严……”


  驰骋于商场、旋转于舞场的同时,吕碧城也继续着自己诗词唱和的生涯。1914年,她在上海加入由柳亚子等人创办的著名诗歌社团——南社辛亥革命时期的重要文学社团。当时,吕碧城与南社同仁,如汪精卫、张默君、铁禅、余十眉等,都有往来。 。柳亚子称其为“南社女诗人中的佼佼者”,林庚白赞其曰:“碧城故士绅阶级中闺秀也,惊才绝艳,工诗词,擅书翰……读之使人回肠荡气,有不能自已者。”这一时期,吕碧城还自学了英、法、德等语言。


  樊增祥曾在给吕碧城的书信中赞其曰:“得手书,固知吾侄不以得失为喜愠也。巾帼英雄,如天马行空。即论十许年来,以一弱女子自立于社会,手散万金而不措意,笔扫千人而不自矜,乃老人所深佩者也。”


  吕碧城特别喜欢小动物,养着一对芙蓉鸟,每天亲自喂食。还养了一条狗,一次狗被一个洋人的汽车碾伤,吕碧城随即聘请律师和那个洋人交涉,并送她的爱犬去兽医院,等到狗的伤完全好后,事情才告了结。上海报人、后来创办《万象》的平襟亚大约从中得到启发,以此为素材,写了一篇名为《李红郊与犬》的文章刊于《笑报》上,其中女主角行为落拓怪异。吕碧城读后,认为平襟亚故意影射自己,侮辱了她的人格,于是诉之于租界法庭。平襟亚知道吕碧城与英国领事馆的人相交甚厚,闻讯赶紧躲避到苏州,化名沈亚公。吕碧城寻不到他的踪迹,便将他的照片寄往沪上各家报馆,要求自费刊登大幅广告,通缉平襟亚,但各报均未答应。于是吕碧城又到处放风:“如得其人,当以所藏慈禧太后亲笔所绘花卉立幅以酬。”吓得平襟亚终日足不敢出户,为消烦解闷,撰长篇小说《人海潮》,半年脱稿。此事后由报界前辈钱芥尘出面调解作罢。值得一提的是,《人海潮》一经发表,轰动一时,平襟亚由此一举奠定了自己在文坛的地位,亦堪称一段逸事趣话。


  对于婚姻,吕碧城因“年光荏苒所遇迄无惬意者,独立之志遂以坚决焉”。母亲病逝后,吕碧城了无牵挂,又兼经济上已经具有足够的能力,1920年,一直向往西方的她以上海《时报》特约记者的身份,只身赴美,进入哥伦比亚大学旁听,主攻美术,兼学历史和文学,同时将她看到的美国之种种情形发回中国,让国人与她一起看世界。


  在哥伦比亚大学读书时期的吕碧城出国前夕,吕碧城赴京津与朋友告别,反复吟诵着李清照的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1922年夏,吕碧城由加拿大,经日本横滨返国。姚卓华、刘序功在《安徽著名历史人物丛书》之《吕碧城传略》中说:“当时上海反帝反封建的革命活动很频繁,吕碧城虽然一片衷情忧国忧民,却无意加入革命队伍的行列,每日里除了借倚声之道寻求精神寄托之外,就是在十里洋场里同海外巨商进行股票角逐,每每获利巨丰,时不多久便成了上海滩显赫一时的富豪。”


  1926年,吕碧城再度出国,游历欧美。临行前,她以十万巨金捐赠中国红十字会。这一次,她一走就是七年之久,行踪遍及纽约、旧金山、巴黎、日内瓦、米兰、罗马、威尼斯、伦敦等地,并将自己这一时期在国外的见闻写成《欧美漫游录》(又名《鸿雪因缘》),先后连载于北京《顺天时报》和上海《半月》杂志上。


  旅居西方的她,长年住在当地的豪华宾馆里,因为其气质高贵、出手豪绰,许多西方人甚至以为她是东方的公主。到处是缤纷的色彩,悠扬的音乐,然而身处锦绣丛中、繁华世界,她的心中却有不为人知的落寞,自觉如一粟漂于沧海,感慨不知生存的目的何在。


  一日在纽约,吕碧城身体发热,夜间心跳很急。她摇响电话,叫来旅馆的医生,并告诉他:“如有危险,请你明白地告诉我,不必隐瞒。”医生说:“没有危险,你的心好得和我一样。”听此玩笑,吕碧城不禁笑出来。见医生要开药方,吕碧城说:“你不必开方子,我是向来不吃药的。”医生奇怪地问:“那么你叫我来何用?”吕碧城回说:“我请你来验验我的病的,如果紧要,我须请律师立遗嘱。”医生笑说:“哦!原来我的职业是与律师有关系
的。”


  其处富贵而能勘破繁华,时常思索生命的目的和意义,对于生死能如此豁达,由此可见,她后来能与佛法结缘亦绝非偶然。


  吕碧城在国外时相往还的也多是贵胄巨贾,其中有一位纽约的女富豪,人称席帕尔德夫人。由于她太富有,没有人敢开口向她求婚,最后只好由她向男子求婚,嫁时已四十多岁,不能生育。因为曾捐巨款给士兵和水手建造藏书楼,所以马路上的士兵、水手看见她都要行礼。一次,吕碧城赴席帕尔德夫人的宴会,行前到理发店里去梳头。理发店里有一位叫道亦尔的侍女,颇会甜言蜜语,又兼服侍细心,顾客多喜欢点她,吕碧城虽知她最会拍马逢迎,然自称亦“未能免俗”。得知吕碧城受到席帕尔德夫人的邀请,道亦尔非常惊讶,眉飞色舞地说,席帕尔德夫人岂是容易接近的,你若是能得她的欢心,她的势力大呢,什么事都能替你办得到。并教吕碧城许多方法,如何与富人周旋应对、曲尽迎合,吕碧城但听不语,等她说完,方从容地玩笑道:“你知道么?我比席帕尔德夫人还要富呢。”道亦尔听罢怔了怔,说:“那么我失敬了。”


  当时由于中国国力衰弱,中国在外的留学生大多生活艰苦,且受歧视,吕碧城对此感同身受,也因此对于国内的战乱纷争越发倦厌不堪。一次她给国内某个最有权力的人写信说:“当代政界诸公不解西语,不与外人交际,所以没有国际的感触、世界的眼光。只知道在家里关起门来与同胞互争雄长。他日出门一步,遇见外人才知道,我国的地位在世界上卑微到何等。感触有多深,诸公固然自己身受不到的,但是既有了钱,诸公的子孙必然读西文,出洋留学,必有与外人相处的时候。就是不出洋,世界交通,西力东渐,华洋的交涉逐日地繁密,也无可避免。诸公何不捐除私斗,共救国家,为后世子孙做人的地位呢。”


  但对于西方文明,吕碧城并不是一味推崇的。在《浪漫主义》一文中,她指出:“世风缛靡,礼教废弛,浪漫之习由来已渐……巴黎、纽约,金粉之薮,女子习染尤甚,自西徂东,普于圆舆,有沛然莫御之势。吾人于此应予以适分之裁制,不得推波助澜也……舍精取粗,则成下流……夫处世无常轨,原非人生之福,犹如起居无节而适以戕生,终局大抵不幸。”对于国内报纸上不时有人倡议废除礼教,她亦不以为然:“夫礼教有随时世变迁以求完善之必要,而无废除之理由。世非草昧,人异獉狉,无论任何国家种族之人,苟斥以无礼无教,未有不色然怒者,何吾黄帝子孙独异于世界民族而甘居化外也?”她敏锐地看到了欧美功利主义的盛行,认为在这种思想支配下,西方只有在受到重创后才会知道寻找救济之道,转向东方的儒教和佛教文化求助,所以吕碧城主张在当时的条件下,尽量扶持国学,以弘扬东方文明。



在瑞士的吕碧城1928年冬,已经潜心佛法的吕碧城,对于纷繁乱世日益感到厌倦,遂隐居于瑞士雪山之中,她为阿尔卑斯山所作的《破阵乐》名噪一时。

  混沌乍起,风雷暗坼,横插天柱。

  骇翠排空窥碧海,直与狂澜争怒。

  光闪阴阳,云为潮汐,自成朝暮。

  认游踪、只许飞车到,便红丝远系,飙轮难驻。

  一角孤分,花明玉井,冰莲初吐。

  延伫。

  拂藓镌岩,调宫按羽,问华夏,衡今古。

  十万年来空谷里,可有粉妆题赋?

  写蛮笺,传心契,惟吾与汝。

  省识浮生弹指,此日青峰,前番白雪,他时黄土。

  且证世外因缘,山灵感遇。


  在瑞士期间,吕碧城偶见英国《泰晤士报》上发表皇家禁止虐待动物协会的公开信,她称其为“天良上一线之明”,于是去函与之探讨,陈述自己有关保护动物的见解,并决计谋创中国动物保护会。同年12月25日起,她在日内瓦开始茹素断荤。


  吕碧城在维也纳参加万国保护动物大会次年5月,她接受国际保护动物会的邀请,到维也纳参加万国保护动物大会。当时欧美人士提倡保护动物,还仅限于禁止虐待动物。组织会议的一位女职员得知吕碧城主张戒杀,劝她不必如此,只需像众人一样,提倡禁止虐待动物即可,吕碧城答曰:“予此来为发表己之主张,若人云亦云,则何需我?”女职员听后亦觉有理。吕碧城穿着拼金孔雀衣、头戴珍珠抹额,上台用英文发表了数千言的废屠演说,以佛家慈悲的精神,宣说不仅应该禁止虐待动物,而且还应戒杀护生,一时成为焦点人物。会后,吕碧城将事先准备好的佛学入门书籍散发给与会代表,人们争相请她签名,世界各大报纸也连篇累牍地刊载了关于她的文章。《美国蔬食杂志》介绍她说:“一个著名的中国诗人,一个知识广博的人道主义者,一个典型的素食者。”此后,吕碧城先后两次捐款,用于护生。


  1930年,吕碧城在瑞士日内瓦正式皈依三宝,法名“宝莲”。


  我到人间只此回


  说起吕碧城的皈依佛教,看似偶然,其实由来有自。


  吕碧城曾记说,她在幼小时候,文理尚不甚通,偶读老子“人之大患为吾有身。及吾无身,何患之有?”虽不甚解,已叹为至理。及至年龄稍长,她一直觉得冥冥之中,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操纵着世间的一切。在《予之宗教观》中,她说:“自然天地之有文章,时令之有次序,动植物体之有组织,尽善尽美,孰主之者?是曰真宰。”在美国时,她曾与一位西方妇女谈话,吕碧城不信《圣经》中所说,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人类。她认为,上帝应为无形无相。她的看法是,若有形有相,则权力亦必有限;唯无形无相,方能权能无限。引得那个西方妇女大笑,称赞她的见解高明。


  从自身的经历,吕碧城也确信灵魂的存在。


  吕碧城的外祖母居北京时,邻居有一位工部官员的夫人病重。弥留之际,家人偏偏接到她儿子的死讯,因为担心刺激到她,便瞒而不报。不料老夫人忽然派人将儿媳叫来,询问儿子情况,儿媳依然说很好。老夫人说:“你们还想瞒我吗?他刚才亲自来告诉我,他死前叫女佣禀报给我,可是女佣拒不服从。”家人大骇,只得以实相告,老夫人悲痛难抑,很快离世。


  而且,吕碧城自己还曾有过灵魂离体的经历。1922年,她刚从美国返回上海。一次午睡时,女佣忽然拿进一壶热水来,见吕碧城正在睡觉,奇怪地“咦”了一声就退出去了。醒后女佣告诉吕碧城,刚才经过您的房间,见您站在门口,让我送一壶热水来,等我把水送来时,却发现您在熟睡。吕碧城闻言方才想起,当天晚上有个宴会,她本想要热水来梳妆打扮,但一想还早,便先躺下小憩一会儿,不想她的灵魂竟出去要水了。


  当年吕碧城的母亲游庐山,曾在供奉吕洞宾的仙人洞问卜吕碧城的婚事,得签曰:“两地家居共一山,如何似隔鬼门关?日月如梭人易老,许多劳碌不如闲。”后来果然汪家退婚,吕碧城一直独身,吕碧城的母亲因此深以为悔。后吕母欲送女儿游学,再次求签问卜,得示曰:“君才一等本如人,况又存心克体仁。倘是遭逢得意后,莫将伪气失天真。”恰是勉励告诫之词。


  吕碧城在《予之宗教观》中说:“世人多斥神道为迷信,然不信者何尝不迷?何谓之‘迷’?湮没理想是也,舍理想而专务实利,知物质而不知何以成为物质之理,致社会偏枯无情,世道日趋于衰乱,皆自称不迷信者武断愚顽之咎也。予习闻中西人言及神道,辄曰必有所征而后能信,此固当然之理,然可征信之处却在吾人日常接触之事物,不必求诸高渺圣经灵迹。种种诡异之说徒以炫惑庸流,唯自然物理方足启迪哲士。”


  也许正因为如此,虽然英敛之一直想说服吕碧城信仰天主教,但却没有成功。1917年,他又写信给吕碧城说:“光阴诚过隙之白驹,无法延住;而生命之脆薄,又诚泡影之不可把玩也。静焉思之,不能无惊旦……山中读书作字之外,万事尽付悠悠,所惓惓不能去怀者,唯故人参证之一大事。”因为在此之前的一年,吕碧城在上海向陈撄宁道长问道。陈十分看重吕碧城的灵慧,一度把传扬女丹道学的希望寄托在了她身上,为她精心批注《孙不二女内丹诗注》,并专门为她手订《女丹十则》,撰写《答吕碧城女士三十六问》,详细说明解释道家女子修炼的具体过程和术语。不过,最终吕碧城还是没有被道家学说所折服。


  1919年,天台宗第四十三世祖谛闲法师在北京讲经,出国前到京津告别友人的吕碧城闻讯前往谒见,并请求谛闲法师开示。法师说:“欠债当还,还了便没事了;既知道还债辛苦,以后切不可再欠了。”此番话令吕碧城若有所悟。


  吕碧城姐妹共四人,大姐惠如、二姐美荪曾和吕碧城共同创办北洋女子公学,后惠如执教于南京女子师范学校,美荪执教于奉天女子学堂,小妹坤秀执教于厦门女子师范学校,姐妹四人皆从事教育事业,亦是一时佳话。其中,吕碧城和她的大姐吕惠如、二姐吕美荪又都以诗文闻名于世,章士钊曾说:“淮南三吕,天下知名。” 不过大姐小妹离世较早,在大姐惠如去世之时,吕碧城似乎又和在北洋公学时期就已经关系疏远的二姐吕美荪发生了激烈的纷争。在母亲去世后,二人再次发生冲突,从此形若参商。吕碧城在《晓珠词》后注中写道:“余孑然一身,亲属皆亡,仅存一情死义绝,不通音讯已将三十载之人。其一切所为,余概不与闻,余之诸事,亦永不许彼干涉。词集附以此语,似属不伦,然诸者安知余不得已之苦衷乎?”


  即使在皈依之后,吕碧城对于与二姐的不睦,亦未能释怀。郑逸梅在《南社丛谈》中记曰:“碧城倦游归来,诸戚友劝之毋乖骨肉,碧城不加可否。固劝之,她返身向观音礼拜,诵佛号南无观世音菩萨,戚友知无效,遂罢。”


  吕碧城真正开始信佛,是在1929年左右。吕碧城在《莲邦之路》一文中记曰:“约十载前,予寓英京伦敦,常往使署,与其秘书孙君夫妇等作樗蒲之戏(俗名噪麻雀)。某日,孙夫人捡得印光法师之传单,及聂云台君之佛小册,作鄙夷之色曰:‘当这时代,谁还要这东西!’予立应声曰:‘我要。’遂取而藏之,遵印光法师之教,每晨持诵弥尊圣号十声,即所谓十念法。此为学佛之始。”吕碧城的这一学佛因缘颇为奇特,连她自己也感叹道:“遇佛法于海外,已属难事,况此种华文刊品,何得流入英伦,迄今犹以为异。然倘不遇者,恐终身不皈大法,险哉!”而“此种机遇,似有定数存焉。”


  这一年的11月17日,逢弥尊圣诞,吕碧城买来三朵菊花,供于佛像之前,希望能够得到启示。是夜,她梦见莲花生于水路,莲叶硕大,莲花却只微露其端。


  从此,吕碧城潜心佛学,译释佛经,著有《观无量寿佛经释论》、《观音圣感录》、《阿弥陀经译英》、《法华经普门品译英》等。


  1933年, 吕碧城从瑞士回国。同年5月,她与叶恭绰、王一亭、朱石僧、李经纬等人创立中国保护动物会,提倡戒杀和护生。


  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后,她再次出国,从香港前往新加坡,翌年春,重返瑞士,致力于弘扬佛法,希望用佛教慈悲的理念来阻止野蛮的战争。


  这一时期,她哀叹神州陆沉,诗词悲愤沉痛。

  人影帘遮,香残灯灺,雨细风斜。

  门掩春寒,云迷小梦,睡损梨花。

  且消锦样年华,更莫问天涯水涯。

  孔雀徘徊,杜鹃归去,我已无家。


  1939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欧洲亦是硝烟弥漫。吕碧城深夜听到邻家的钢琴声,都好似充满杀伐之音。次年,吕碧城由瑞士返回香港,捐款给国内赈灾机构,帮助抗战中流离失所的难民。她先是住在香港山光道自购的一所房子中,后搬入东莲觉苑,室中悬挂观音大士像,虔心向佛,不问世事,只与太虚大师、常惺法师等时相过往,切磋佛理。


  吕碧城曾撰文说:“或曰,予何所见而知人有灵魂?答曰:人为万物之灵,而谓无魂,是自侪冥顽动物也。谓地球外无他星球,谓物质外无灵界,真宰造物讵能如是简单?英儒斯宾塞尔有言:科学愈发明,令人愈惊造物之巧而知神之不可诬。或曰:假定人有灵魂,又何知善者超度恶者沉沦?答曰:无他,此因果自然之律耳。善者身泰心安,死后灵魂清轻;恶者行丑德秽,死后灵魂重滞,灵界安能无泾渭之分而同流合污哉?南海康同璧女士诗云:‘与世日离天日近,冰心清净不沾尘。’予今已臻此境,非浅俗者所能喻也。”


  1943年1月4日,吕碧城梦中得一诗,抄寄友人:“护首探花亦可哀,平生功绩忍重埋。匆匆说法谈经后,我到人间只此回。”这也是她人生中的最后一首诗作,堪称绝命诗。


  20天后,61岁的吕碧城在香港九龙辞世。临终时,含笑念佛,仪态安详。遗嘱将自己在美国纽约、旧金山以及上海麦加利银行的存款共二十余万港元悉数提取,在太虚大师指导下,用于弘扬佛法护生之事,并嘱“遗体火化,把骨灰和面粉为小丸,抛入海中,供鱼吞食”。


  因为吕碧城毕生坚持用文言写作,使得后来她的文名渐被湮没。但在当时,她的作品文章,都曾产生很大的影响,尤其是她的词作,疆村弟子林鹍翔曾誉之为“三百年来第一人”。诗人易实甫称赞吕碧城说:“其所为诗文见解之高,才笔之艳,皆非寻常操觚家所有也。”评论家陶杰说,吕碧城的词“并非首首闺秀纤巧,而是烙印了时代的烽烟。手笔婉约,别见雄奇,敏感玲珑,却又暗蓄孤愤”。沈轶刘先生在《繁霜榭词札》中论述说:“清代妇女之词,数量多,分布面广,其间特出颖异,无脂粉气而抗高格者,首推初期之徐灿与末期之吕碧城。然徐仍不能脱旧习,吕则陆离炫幻,是炳天烛地之观。其词积中驭西,膏润旁沛,为万籁激越之音。寓情搴虚,伤于物者深,结于中者固,日出日入之际,其哀刻骨,有不可语者在。”


  皈依佛教之后,吕碧城曾一度弃笔文艺。她在《晓珠词》卷尾云:“慨夫浮生有限,学道未成,移情夺境,以词为最。风皱池水,狎而玩之,终必沉溺,凛乎其不可留也!”后虽再次搦管,但其中心境,已是沧海桑田。逝后遗嘱葬身清流,也正应了她在《浪淘沙》中所表达的意愿:“花瓣锦囊收,抛葬清流,人间无地好埋忧。好逐仙源天外去,切莫回头。”


  近代密宗高僧持松在《觉有情》半月刊上曾撰文《伤吕碧城居士之逝》以悼:


  吕碧城居士,余耳其名者久矣。


  初不知其详,仅悉为吾国留欧一女子。于佛学颇具信根,在西人报章杂志中,时抒其辞藻,大抵为护生戒杀,倡导蔬食等一类小品文字。当时余竟拟其人,不过差胜于寻常女流耳,必无多过人处也。


  稍后,渐知居士于华夷文字,均极精湛。时以内典之文约义丰者,译华为夷,匡弼圣教,使彼醉心物质之邦,获沾法雨之润。余乃知居士之于佛学,曾加涵泳钻研之功,匪徒具足信仰而已也。于是渐加嘉可,以为一女子身,居然能此,绝非易事。


  逮客岁冬间,陈无我居士以居士所著观经释论见贻,余初尚视之泛泛,以为初心弱质,岂有遐识卓见,启发经义?纵有所说,当亦步趋常谈,拉杂凑成,内容不过尔尔也。遂闲置几案,未遑展视,既觉其触手成碍,将移东高阁矣。然转思姑一翻阅,究竟作何敷陈?待导言方竟,乃不禁跃然而兴, 歕尔而呼曰,异乎哉!今天下竟复犹有斯人耶?乃复竟有斯文耶!其钩深极奥,穷览圣旨,独见远识,前人所希及,后学所不敢发者,非愿轮所持,圣心所加,其孰能为哉?余方自惭慢习所侵,几至屈没胜谛,轻侮时贤矣。


  盖今之世,能诞兹英丽,立化异域,不唯法门之辅翼,抑亦邦族之桢荣已。爰溯往纪,吾国妇女学佛者,有赅众艺,贯华夷,解齐圣哲,辩若悬河如居士之至者欤? 亶所谓天民之秀也。


  方期克光胜业,弘道万方,岂意仁者赋寿不永,众生受益无福,而居士遽遐翔而远逝矣。观其识几知命,则居士固已安养上品,从凡入圣。而凡百有识,咨痛伤悼,讵能谓非法门之大不幸哉?居士住世岁月虽未得详,然以觉刊而载遗影视之,首犹在盛年,何其蜕化太速欤!磋夫!


[blue]吕碧城诗词选——


《百字令》
排云深处,写婵娟一幅,翠衣轻羽。禁得兴亡千古恨,剑样英英眉妩。屏蔽边疆,京垓金币,纤手轻输去。游魂地下,羞逢汉雉唐鹉。

为问此地湖山,珠庭启处,犹是尘寰否?玉树歌残萤火黯,天子无愁有女。避暑庄荒,採香径冷,芳艳空尘土。西风残照,游人还赋禾黍。


《满江红 感怀 》

晦暗神州,欣曙光一线遥射。问何人,女权高唱,若安达克?雪浪千寻悲业海,风潮廿纪看东亚。听青闺挥涕发狂言,君休讶。

幽与闭,长如夜。羁与绊,无休歇。叩帝阍不见,怀愤难泻。遍地离魂招未得,一腔热血无从洒。叹蛙居井底愿频违,情空惹。


《丑奴儿慢》
东横泰岱,谁向峰头立马?最愁见铜标光黯,翠鸟云昏.一旅挥戈,秦关百二竟无人.从今已矣!羞看貂锦,怯涴胡尘.
鼎沸依然,残膏未尽,腐鼠犹嗔.更绣幕、闲烧官烛,红照花魂.遍野哀鸿,但无余唳到营门.迎春椒颂,八方争道,木草同新.


《兰陵王.秋柳》
乱鸦集,写入芜城秋色.隋堤畔、一片斜阳,红到枝头黯成碧.宵来梦郁抑.比似,眉痕更窄.怜憔悴、薄黛残妆,付与西风弄梳掠.
春华去谁惜?忆帘卷红楼,处处烟影.朦胧尽是相思缬.奈絮朵吹散,白华宫怨,还凭飞燕认艳迹,拾来泪沾臆.
凄凄,诉漂泊.又响彻阳关,魂断桥侧.霜条待共梅枝折.望故国千里,暮云愁隔.归心何许?托笛语,问旧驿.


《汨罗怨.过旧都作》
翠拱屏嶂,红逦宫墙,犹见旧时天府.伤心麦秀,过眼沧桑,消得客车延伫.任斜阳、门巷乌衣,匆匆几番来去?输与寒鸦,占取垂阳终古.
闲话南朝往事,谁踵清游,采香残步?汉宫传蜡,秦镜荧星,一例浓华无据?但江城、凌乱歌弦,哀入黄陵风雨.还怕说、花落新亭,鹧鸪啼苦.


  《前调寒庐茗画图为袁寒云题 》

  紫泉初启隋宫锁,人来五云深处。镜殿迷香,瀛台挹泪,何限当时情绪!兴亡无据。早玉玺埋尘,铜仙啼露。百六韶华,夕阳无语送春去。

  鞓红谁续花谱?有平原胜侣,同写心素。银管缕春,牙籖校秘,蹀躞三千珠履。低廻吊古,听怨人霓裳,水音能诉。花雨吹寒,题襟催秀句。


《祝英台近》

  缒银瓶,牵玉井,秋思黯梧苑。蘸渌搴芳,梦坠楚天远。

  最怜娥月含颦,一般消瘦,又别后、依依重见。

  倦凝眄,可奈病叶警霜,红兰泣骚畹。滞粉粘香,袖屧悄寻遍。

  小栏人影凄迷,和烟和雾,更化作、一庭幽怨。


 《绛都春》

  禅天妙谛,证大道涅盘,薪传谁继?世外避秦,那有惊心咸阳燧。

  飚轮怒碾丹砂地,弄千丈红尘春翳。倦飞孤鹜,几番错认,赤城霞起。

  凝睇,镌冰斵雪,指隔浦、迤逦瑶峰曾寄。

  火浣五铢,姑射仙人翔游袂,流金铄石都无忌。

  算世态,炎凉游戏。任教烧蜡成灰,早干艳泪。


《定风波》

  梦笔生花总是魔,昙红吹影乱如梭。浪说鬘天春色靓,重省,十年心事定风波。

  但有金支能照海,更无珊网可张罗。西北高楼休著眼,帘卷,断肠人远彩云多。


  《江神子》

  催花风雨弄阴晴,似多情,似无情。廿四番风,换尽最分明。更换鸣禽如过客,先燕燕,后莺莺。

  浮生同此转飚轮,是微尘,恋红尘。如梦莺花,添个梦中人.霎春痕如梦影,休苦苦,唤真真.


《琼楼》
琼楼秋思入高寒,看尽苍冥意已阑。
棋罢忘言谁胜负,梦余无迹认悲欢。
金轮转劫知难尽,碧海量愁未觉宽。
欲拟骚词赋天问,万灵凄侧绕吟坛。


《踏莎行》
水绕孤村,树明残照,荒凉古道秋风早。今宵何处驻征鞍?一鞭遥指青山小。

漠漠长空,离离衰草,欲黄重绿情难了。韶华有限恨无穷,人生暗向愁中老。


《清平乐》
冷红吟遍,梦绕芙蓉苑.银汉恹恹清更浅,风动云华微卷.
水边处处珠帘,月明时按歌弦.不是一声孤雁,秋声哪到人间.


《长相思》
枫叶红,柿叶红,红尽江南树几丛,离人泪染浓.
山重重,水重重,水复山重恨不通,梦魂飞绕中.


《南乡子》
雨过涨留痕,新水如云绿到门.几处小桃开泛了,前村,寒食东风别有春.
重读断碑文,宿草多封旧雨坟.蝴蝶一双飞更去,春魂,知是谁家坏绿裙.


《浪淘沙》
寒意透云帱,宝篆烟浮.夜深听雨小红楼.姹紫嫣红零落否?人替花愁.
临远怕凝眸,离思难收.一身多病苦淹留.来日送春兼送别,花替人愁.


《沁园春.游匡庐》
如此仙源,只在人间,幽居自深.听苍松万壑,无风成籁;岚烟四锁,不雨常阴.曲栏流虹,危楼耸玉,时见惊鸿倩影凭.良宵静,更微闻风吹,飞度泠泠.
浮生能几登临?且收拾烟萝入苦吟.任幽踪来往,谁宾谁主;闲云缥缈,无古无今.黄鹤难招,软红犹恋,回首人天总不禁.空惆怅,证前因何许,欲叩山灵.


《鹧鸪天.七夕》
一杼流霞织锦躔,小楼凉思到云鬟.鸳针乞巧怜芳序,蛛网牵愁恨夜阑.
烟采散,露华漫,碧空一镜泻秋寒.天河万古喧银浪,不见浮槎客再还.


《江城梅花引.日内瓦湖畔樱花如海,赋此以壮其盛》
搴霞扶梦下苍穹.怨东风,问东风.底事朱唇,催兰费天工.已是春痕嫌太艳,还织就,花一枝,波一重.
一重一重遥远空,花影融,波影红,数也数也数不尽,密朵繁丛.恼煞吟魂,颠倒粉围中.谁放蜂儿逃色界?花历乱,水凄迷,无路通.


《一剪梅》
一抹春痕梦里收,草长莺飞,柳细波柔.珠帘十里荡银钩,筝语东风,那处红楼.
别有前程忆旧游,几日韶华,赋笔生愁.长安云物恋残秋,铃语西风,那处红兜.


《生查子》

  清明烟雨浓,上巳莺花好。游侣渐凋零,追忆成烦恼。

 当年拾翠时,共说春光好。六幅画罗裙,拂遍江南草。

《菩萨蛮》
舞衣叶叶余香在,欢场了却繁华债.往事梦钧天,梦回清泪淹.
疏枝霜后柳,病骨如人瘦,来岁柳飞绵,楼空谁卷帘?


《南楼令》

叶落见城厢,疏枝恨早霜.喜山林、乍换秋妆.多谢倪郎传画笔,渲绛赭,染苍黄.
桥影恋残阳,沙痕引岸长.锁羁愁、十里清湘.著个诗人孤似雁,云黯淡,水微茫. [/bl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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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山海风云客    时间: 2012-6-8 18:34
吕碧城《晓珠词》



卷一

       清平乐

       冷红吟遍。梦绕芙蓉苑。银汉恹恹清更浅。风动云华微卷。     水边处处珠帘。月明按时歌弦。不是一声孤雁。秋声哪到人间。

       生查子

       清明烟雨浓。上巳莺花好。游侣渐凋零。追忆成烦恼。     当年拾翠时。共说春光好。六幅画罗裙。拂遍江南草。

       如梦令

       夜久蜡堆红泪。渐觉新寒侵被。冷雨更凄风。又是去年滋味。无寐。无寐。画角南楼吹未。

       南乡子

       雨过涨留痕。新水如云绿到门。几处小桃开泛了。前村。寒食东风别有春。     重读断碑文。宿草多封旧雨坟。蝴蝶一双飞更去。春魂。知是谁家坏绿裙。


       齐天乐

       半空风簸秋声碎。凄凉暗传砧杵。翠竹惊寒。琼莲坠粉。秋也如春难驻。商隐几许。渐爽入西楼。惹人愁苦。霜冷吴天。断鸿吹影过庭户。     年华荏苒又晚。和哀蝉病蝶。揉尽芳绪。往事逥潮。残灯吊梦。几度兜衾听雨。伶俜倦旅。只日暮江皋。搴芙延伫。尘宛征衫。旧痕凝碧唾。


       齐天乐   荷叶

       横塘未到花时节。暗香已先浮动。绀袂飘烟。绿房迎晓、旖旎风光谁共。田田满种。正雨过如珠。翠盘轻捧。鸳侣同盟。相逢倾盖倍情重。     芳心深卷不展。问闲愁几许。缄紧无缝。越女开奁。秦宫启镜。扰扰云堆拥。新凉乍送。看万绿无声。一鸥成梦。惆怅秋来。水天残景影弄。


       齐天乐   寒庐茗话图为袁寒云题

       紫泉初启隋宫锁。人来五云深处。镜殿迷香。瀛台挹泪。何限当时情绪。兴亡无据。早玉玺埋尘。铜仙啼露。皕六韶华。夕阳无语送春去。     鞓红谁续花谱。有平原胜侣。同写心素。银管缕春。牙籖校秘。蹀躞三千珠履。低回吊古。听怨入霓裳。水音能诉。花雨吹寒。题襟催秀句。

       浪淘沙

       寒意透云帱。宝篆香浮。夜深听雨小红楼。奼紫嫣红零落否。人替花愁。     临远怕凝眸。草腻波柔。隔帘咫尺是西洲。来日送春兼送别。花替人愁。


       浪淘沙

       百二莽秦关。丽堞回旋。夕阳红处尽堪怜。素手先鞭何处着?如此江山。     花月自娟娟。帘底灯边。春夜如梦梦如烟。往返人天何所住?如此年华。


       三姝媚   为尺五楼主题扬州某校书所画芍药片石卷子

       花枝红半吐。似伊亭亭。呼之解语。怨人将离。倩蛮笺留取。春魂同住。匪石心坚。漫拟作。轻狂飞絮。芳讯谁传。雨雨风风。几番朝暮。     莫问珠鞴钿柱。恨金粉飘零。坠欢无据。梦影扬州。只二分明月。曾经窥眉妩。和泪眠春。更吟老。韦郎词句。剩有缃函深锁。小楼尺五。


       洞仙歌   秋葵

       丹心一点。锁葳蕤凉蕊。笑卷宫衣更凝睇。伴清啼络纬。瘦蓼海棠。诗句在。寂寞闲庭幽砌。

       露华瀼似水。绢染鹅黄。人道新妆玉人试。可奈倚墙腰。几度西风。罗袖敛。鬓云全坠。怕金粉飘零易成尘。烦画稿生绡。替描秋思。


       法曲献仙音

       鸦景偎烟。砧声唤雨。暝色阴阴弄晚。簪萼红疏。题笺墨殢。探梅只今全懒。但翠袖闲欹竹。无言自依黯。     吟思遍。倚楼头。且舒愁眼。风正紧。雁字几行吹断。雪意酿严寒。漾江天。昏雾撩乱。云叶微分。透斜阳空际一线。更城南画角。低送数声清怨。


       踏莎行

       水绕孤村。树明残照。荒凉古道秋风早。今宵何处驻征鞍?一鞭遥指青山小。     漠漠长空。离离衰草。欲黄重绿情难了。韶华有限恨无穷。人生暗向愁中老。


       蝶恋花   寒食

       寒食东风郊外路。漠漠平原。触目成凄苦。日暮荒鸱啼古树。断桥人静昏昏雨。     遥望深邱埋玉处。烟草迷离。为赋招魂句。人去纸钱灰自舞。饥鸟共踏孤坟语。


       鹧鸪天.

       一桁帘漪荡晚烟。青琴弹冷碧云天。井栏梧叶传凉讯。指下秋风起素弦。     孤坐久。未归眠。桂花摇影露涓涓。消魂最是初三夜。一握么蟾瘦可怜。

       谒金门

       风露洗。花满华严界里。三十六天秋似水。冷香收不起。     谁见靓妆初倚。常伴玉钗金蕊。良夜羿娥寒不寐。一枝和影对。


       长相思

       风泠泠。露泠泠。知是鸾声是凤声。红楼一曲筝。     花愔愔。月愔愔。愁煞鹃魂与蝶魂。空庭夜四更。


       清平乐

       大千尘世。总是消魂地。粉怨香蕊无限意。吹得满空红泪。     临风犹弄娉婷。回看能不关情。愿诵楞严一卷。忏渠籓溷飘零。

       摸鱼儿   晓眠慵起。嘒嘒蝉声催成断梦。翠永潆洄。红渠万柄。宛然瀛台也。醒后感而成咏

       漾空蒙。一奁凉翠。烟痕低锁凄黯。吟魂已共花魂化。恰称瀛台清浅。觑醉眼。认露粉新妆。隔浦曾相见。秾华苦短。只鸥梦初回。宫衣未卸。劫尘已千转。     春明路。一任苍云舒卷。俊游回首都倦。鸾笺未许忘情处。写入冷红幽怨。芳讯断。怕瘦萼吹香。零落成秋苑。摩诃池畔。又几度西风。为谁开谢。心事水天远。


百字令   徘云殿清慈禧后画像

       排云深处。写婵娟一幅。翚衣耀羽。禁得兴亡千古恨。剑样英英眉妩。屏蔽边疆。京垓金币。纤手轻输去。游魂地下。羞逢汉雉唐鹉。     为问此地湖山。珠庭启处。犹是尘寰否?玉树歌残萤火黯。天子无愁有女。避暑庄荒。采香径冷。芳艳空尘土。西风残照。游人还赋禾黍。


       沁园春   游匡庐

       如此仙源。只在人间。幽居自深。听苍松万壑。无风成籁;岚烟四锁。不雨常阴。曲栏流虹。危楼耸玉。时见惊鸿倩影凭。良宵静。更微闻风吹。飞度泠泠。     浮生能几登临?且收拾烟萝入苦吟。任幽踪来往。谁宾谁主;闲云缥缈。无古无今。黄鹤难招。软红犹恋。回首人天总不禁。空惆怅。证前因何许。欲叩山灵。


       祝英台近   为余十眉题神伤集

       背银釭。拈翠管。秋影瘦荀倩。洛赋吟成。人共素波远。可怜魂觅帷间。钗寻海上。都不是等闲恩怨。     几曾见。琼树日日常新。冰蜍夜常满。赢得情长。哪怕梦缘短。瓣香待卜他生。慈云乞取。好深护。玉楼仙眷。


       念奴娇 为刘豁公题戏剧大观


       文章何用。甚至熏香摘艳。今都倦矣。谁谱霓裳传倩影。赢得闲情堪寄。亸鬓翘鬟。峨冠鸣佩。色相纷弹指。凭君认取。浮生原是游戏。     可奈如梦年华。拼教断送。在梨云乡里。除却湖山歌舞外。那有逃名余地。钿柱疑莺。珠喉妒燕。海国天同醉。新声倚处。春魂还被吹起。


       陌上花 感宋宫人饯汪水云事

       黄絁绾就。徘徊犹见。故宫风韵。玉筯金觞。锦字共题幽恨。新词凄绝家山破。忍向离筵重听。算伤心千古。天教粉黛。写沧桑影。     话南朝旧事。湖烟湖水。犹梦翠华遥引。秋黯招提。争似长门春冷。兴亡弹指华胥耳。端让灵犀先省。怅仙源。路杳环佩。何处断人天讯。


       琐窗寒 胡氏园有感

       彩笔搜春。钿车拾翠。俊游空记。才过灯市。还约草堂同醉。怪年来。情怀暗迁。繁霜猎蕙香心萎。况题襟久散。凄凉邻笛。下山阳泪。     尘世。原来如此。但愁里光阴。朱颜易逝。月圆花好。凄绝儿时心事。怅荒园。萝封圮墙。残烟淡墨凋旧字。是当时。烟柳斜阳。小栏休更倚。


       高阳台 落梅

       仙麝吹尘。飞琼眷梦。余芳半入苔痕。细雨轻寒。空山鹤怨黄昏。劳他驿时重来探。道美人已化春魂。最无端。小劫匆匆。粉痕犹新。

       返魂纵有奇香在。怅青天碧海。难觅吟魂。绿树婆娑。他时谁认前身。断肠曾照惊鸿影。剰桥头。素水粼粼。奈春波。流去天涯。影也难寻。

       烛影摇红 有感时事。以闲情写之。次芷生韵。

       絮影萍痕。海天芳讯吹来遍。野鸥无计避春风。也被新愁染。早又黄昏时渐。意惺忪。低回倦眼。问谁系住。柳外骄阳。些儿光线。

       一霎韶华。可怜颠倒闲莺燕。重重帝纲殢春魂。花说灵台满。底说人界天远。忏三生。芷愁兰怨。销形作骨。铄骨成尘。更因风散。


点绛唇

       野色横空。悠悠一叶扁舟小。诗情多少。暗逐流波杳。     鸥鹭相看。烟月愁清晓。秋光好。鲤鱼风早。十里芙蓉老。

       云马风车。宵来凉酿天南雨。荷衣楚楚。可奈秋如许。     江草江花。依约来时路。浑无据。万方多故。归也归何处。


       青衫湿

       银屏凤蜡流寒焰。低照绮罗春。酒阑人散。凉蟾窥户。无限消凝。     人生大抵。东劳西燕。流水行云。胜俦难聚。胜游难再。无处追寻。


       声声慢

       听残腊鼓。吹暖饧箫。凤城柳弄轻烟。检点春衫。宵来换了吴绵。啼莺唤愁未醒。银屏深。惯倚恹恹。朦胧语。问人间何世。月地花天。     还剩浮生几日。尽伤心付与。浅醉闲眠。无赖斜阳。到底红到楼边。繁香又都吹尽。费冰毫。多事题笺。人空瘦。到明朝。怕启绣籨。


       清平乐

       谁家废墅。旧日藏春处。曲院回廊深几许。只有斜阳来去。     孤吟幽境闲寻。屐痕一径苔侵。秋笋瘦穿石罅。老荷高过桥阴。


       踏莎行

       野径双湾。清溪一角。凉飔袅袅生苹末。烟波直欲老斯乡。可能容我荷衣着。     鸡自栖埘。豨知归栅。村居惟羡农家乐。水田百亩荡秋香。今年莲子丰收获。


       浣溪沙

       帘幕春寒懒上钩。芳尘何处认前游。澹烟轻梦思悠悠。     珠箔飘灯人影飐。桃花糁径马蹄愁。黄昏风雨遍红楼。


       高阳台 鹣簃感旧记为芬陀居士题

       梦警鹦翎。誓消鲗墨。情天初换沧桑。碎语重题。残编泪涴秋湘。徇环哀乐君知否。

       试衡量。证冤缘。一寸温黁。一寸凄凉。     人间已苦三秋永。况蕊珠兜率。仙历春长。憔悴花魂。料应常倚啼妆。文箫不怨分鸾镜。怨封侯。轻误萧娘。暗前尘。海水东流。旧恨茫茫。


       贺新凉 西陵

       古桧省云气。郁葱葱。觚棱焕彩。层峦拱翠。霸业而今销何处。满目苍凉无际。算一样。森严圣邸。白发残兵司香役。导游人一径穿幽隧。螭陛冷。藓花翳。     高风艳骨梅根瘗。指西泠。孤坟片碣。寒馨荐水。争似陵宫娥天半。瞰鄂窥荆百里。倘万世。嬴秦传继。拓栊开陌收罗尽。遍神州禹甸无闲地。民户小。不盈咫。


       祝英台近

       缒银瓶。牵玉井。秋思黯梧苑。蘸渌搴芳。梦堕楚天远。最怜娥月含颦。一般消瘦。又别后依依重见。     倦凝眄。可奈病叶惊霜。红兰润泣骚畹?滞粉黏香。绣屟悄寻遍。小栏人影凄迷。和烟和雾。更化作一庭幽怨。

       【评】樊增祥曰:稼轩《宝钗分.桃叶渡》一阕。不得专美于前。


浣溪沙

       残雪皑皑晓日红。寒山颜色旧时同。断魂何处问飞蓬。     地转天旋千万劫。人间只此一回逢。当时何似莫匆匆。


       苏遮幕 拟周美成

       理鹍弦。移雁柱。欲诉琴心。心事成灰炬。浥透鲛绡痕万缕。泪雨何时。晴到梨花树。     诵骚词。吟洛赋。艳殢香顽。毕竟皆尘土。蜜熟花残蜂不哺。甜与何人。却自成辛苦。


       浪淘沙

       藓绿蚀吴钩。旧恨难酬。五陵孤负少年游。笔底风云浑气短。只写春愁。     花瓣锦囊收。抛葬清流。人间无地好埋忧。好逐仙源天外去。切莫回头。


       醉太平

       绮窗醉恁。男窗梦寻。云荒翠冷岩扃。写凄迷古春。     铅华半匀。沉檀半熏。美人影隔江浔。化作烟痕水痕。


       鹧鸪天 七夕


       一杼流霞织锦躔。小楼凉思好云环。鸳针乞巧怜当序。蛛网牵愁恨夜阑。     彩烟散。露华漫。碧空如镜泻秋寒。天河万古喧银浪。不见浮槎客再还。



       瑞鹤仙



       赋情凄欲断。正翠袖欹寒。碧云催晚。深篁蓊蒨。弄阴霾不放。斜阳一线。回肠婉转。有几许。新词题遍。之生来。命薄魂柔。早是鬼才先识。     重展簪花小记。墨晕微黟。潸痕犹茜。年时幽怨。似梦影。春云变。叹飘零病蝶。销残金粉。为底铢衣犹恋。镇无聊。绣谱重翻。旧怀顿减。



       喜迁莺 游浙境诸山

       层峦幽敻。步石磴盘旋。瘦筇斜引。箨响清心。药香疗肺。病起闲身相称。茶花半埋云雾。栽向高寒偏劲。天风外。泛琼苞玉蕊。落千寻顶。

       重省。空叹我。尘涴素衣。忍说鸥盟冷。樝拾霜红。萝牵晚上翠。甚日岩栖才稳。几番俊游暂停。依旧归期未准。碧云杳。销篁阴十里。竹鸡啼暝。



       浣溪纱

       风籁鸣哀起翠条。撩人心绪涨秋潮。仙源回望转无聊。      去去莫教重顾影。行行何必更停桡。愁山怨水一身遥。



       临江仙 钱塘观潮

       横流滚滚吞吴越。风波谁定喧豗。畸人重见更无期。锦袍鐡弩。千古想英姿。     九辨难招怜屈贾。幽魂空滞江湄。子胥终是不羁才。风雷激荡。天际自徘徊。



       瑞龙吟 和清真

       横塘路。还又冶叶抽条。繁英辞树。最怜老去方回。断魂尚恋。芳尘送处。     悄延伫。愁见唾茸珠络。旧时朱户。蠹笺暗褪芸香。不堪虫认。题红密语。     苦忆旧游如梦。翠裙长曳。锦襜低舞。巢燕归来。雕梁春好非故。余哀零怨。写尽闲词句。更谁见、梨云沁影。隔花微步。春共行云去。吴蚕未蜕。犹牵病绪。织就愁千缕。酿一寸。芳心黄梅酸雨。罘罳闷倚。倦怀谁絮。



       绮罗香 汤山温泉

       磺爇珠霏。硝炊玉溅。一勺涓涓清泚。泛出桃花。江上鸭先知未。讶水泮。不待霞吹。试缨浣。闲看浪起。引灵泉。小凿娥池。洗脂重见渭流腻。

       兰汤谁为灌就。也似华清赐浴。山灵溥惠。不许春寒。侵到人间儿女。喜湔肠。固疾能瘳。问换骨仙源谁嗣。竞联翩。裙屐风流。证盘铭古意。



       满江红

       庚申端午。偕缦华女士、迂琐词人游吴会石湖。用梦窗苏州过重五词韵。时予将有美洲之行

       旧苑寻芳。尚断碣。蝌文未灭。石湖外。一帆风软。碧烟如抹。菰叶正鸣湘云怨。葭花又梦西溪雪。又红罗。金缕黯前尘。儿时节。

       人天事。凭谁说。征衫试。荷衣脱。算相逢草草。之赢伤别。汉月有情来海峤。铜仙无泪辞瑶阙。待重拈。彩笔共题襟。何年月。



       【樊增祥】碧城以端午日泛舟游石湖词见寄赋答二首



       双桨吴波。正老去。江郎情别。金翡翠。南来传语。自书花叶。沧海泣干饺帕雨。碧湖唤起娥眉月。又山塘。七里试龙舟。中天节。     青雀舫。歌三迭。红鸾扇。词一阕。算菱讴越女。万金须值。雪藕丝牵长命缕。绿荷风绉留仙褶。只西天遥望没人云。长相忆。



       前调

       玉水东流。淘不尽。昆明灰劫。惊宇宙。将军之号。文雄飞檄。河朔鸱张节度九。门墙狗共孩儿十。叹魔王。五百扰人间。天为赤。

       天津树。多鹃血。长安市。多虎迹。有朱阳新馆。通明徒宅。杨柳门阑人不到。桃花源水水相觅。只北楼。重过万枝灯。钗声寂。







       月华清 为白葭居士题葭梦题

       人影芦深。诗怀雪瘦。溯洄谁泛空际。和水和风。洗尽梨云春腻。笑放翁。画入梅花。羞庄叟。情牵凤子。徒倚。对苍茫天地。潇潇秋矣。     除却烟波休寄。更不寄人间。寄存梦里。墨晕葭痕。差见白描高致。任昼长。茶沸瓶笙。尽消受。南窗清睡。慵起。只莞为问。蜗蛮何世。



       卷二



       摸鱼儿   暮春重到瑞士,花事阑珊,余寒犹属,旅居萧索,赋此遣怀。

       又匆匆。轻装倦旅。湖堤蜡屐重印。软红尘外闲身在。来去烟波堪认。孤馆静。任小影眠云。梦抱梨花冷。吹阴弄暝。叹婪尾春光。赏心人事。颠倒总难准。     空惆怅。谁见蕊秾妆靓。瑶台偷坠珠粉。闲愁暗逐仙源杳。更比人间无尽。还自省。料万里乡园。一样芳菲褪。纥干冻忍。只蕙撷凄馨。芙搴晚艳。长寄楚累恨。



       【杨圻】和吕碧城女士重游瑞士暮春樱花之作

       驻雕轮。踏莎裙屐。今番芳径重印。海天吹坠衣光处。只有樱花能认。仙源静。正帘卷红云。梦暖诗犹冷。溪山烟暝。算开到将离。啼残归去。去住两无准。     东风外。又见韶华明靓。芳菲都付金粉。遥知拾翠楼台遍。况是栏杆无尽。应悲省。怨太液春消。绿绉红初褪。迷津未忍。问花里秦人。水边渔父。知否再来恨。



       前调   客里送春,率成此阕,感时伤事,不禁词意之凄断也。

       悄凝眸。绿阴连苑。啼莺催换芳序。春归春到原如梦。莫问桃花前度。吟赏路。便咫尺西洲。忍却凌波路。赤城再顾。认霞焰犹腾。炎冈未冷。心事已灰炷。     天涯远。着遍飘英飞絮。粉痕吹泪凝雨。三千顽碧连穹瀚。凄绝云回处。今试数。只一霎韶华。幻尽闲朝暮。人间最苦。待待珠影连躔。麝尘惊跸。还引奼魂去。



       念奴娇   自题所译成吉思汗墓记(见拙著鸿雪姻缘)

       英雄何物?是嬴秦一世。气吞胡虏。席卷瀛寰连朔漠。剑底诸侯齐俯。宝铡栽花。珠旒拥櫘。异想空千古。双栖有约。翚衣云外延伫。     幽穸碧血长湮。啼妆不见。见苍烟词树。谁访贞珉传墨妙。端让西来梵语。嫠凤凋翎。龙女飞蜕。换劫情天谱。彤篇译罢。骚人还惹词赋。





相见欢

       闻鸡起舞吾庐。读奇书。记得年时拔剑斫珊瑚。  乡雁断。岛云暗。锁荒居。听尽海潮凄壮心孤。



       蝶恋花

       缫尽愁丝兼恨缕。尘海茫茫欲系韶光住。悱恻芬芳天所赋。娥眉谣诼宁予妒。  说果谈因来复去。苦向泥犁铺垫蔷薇路。五万春华谁与护。枝头听取金玲语。



       陌上花 瑞士见月

       十年吟管。五洲游屐。水遥云暝。犹见故宫眉晕。含颦凝睇追随遍。莫避尹邢妆靓。又今宵依约。水晶帘下。梦痕堪印。  话前身何许。万千哀怨。付与瑶台笛韵。旧谱霓裳。凄断人间芳讯。婵娟共影谁长在。只是坡仙词俊。更低回。怕说桂林。疏雨茂陵秋病。



       澡兰香

       芜城惹赋。金谷迷香。梦里旧游暗引。飙轮掣电。犹写落花余韵。记哀音。撩乱萦弦。琴心谁绝轸。半折吟笺。箧底尘封重认。  还又仙都小寄。波腻风柔。琐窗人静。云鬟荡影。缟袂兜春。沾遍杏烟樱粉。最无端。艳冶年光。付与愁围病枕。问怎把。永昼恹恹。艰难消尽。



       菩萨蛮

       舞衣叶叶余香在。欢场了却繁华债。往事梦钧天。梦回情惘然。  疏枝霜后柳。病骨如人瘦。来岁柳飞绵。楼空谁卷帘。



       江城梅花引 日内瓦湖畔樱花如海,赋此以壮其盛

       搴霞扶梦下苍穹。怨东风。问东风。底事朱唇。催兰费天工。已是春痕嫌太艳。还织就。花一枝。波一重。  一重一重遥远空。花影融。波影红。数也数也数不尽。密朵繁丛。恼煞吟魂。颠倒粉围中。谁放蜂儿逃色丨界?花历乱。水凄迷。无路通。



       尉迟杯

       春骀荡。奈着眼。处处成惆怅。无端暗引柔丝。自把吟魂密网。香心枉费。漫闲倚。银屏小周昉。算词人。生待愁来。玉颜空许相抗。  征衫倦拍芳尘。望朱雀乌衣。何处门巷。旧苑凄凉更谁见。珠泪涴。铜仙露掌。早料理。移宫换羽。和海水。天风咽断响。任从他。罗绮轻盈。翠軿花外来往。



       更漏子 题浣云吟稿

       句联珠。珠缀串。一一圆姿璀璨。哀窈窕。惜芳菲。自书花叶诗。  花开落。人离合。颠倒梦中蝴蝶。痴宋玉。苦灵均。问天天不闻。



       高阳台

       啼鸟惊魂。飞花溅泪。山河愁锁春深。倦旅天涯。依然憔悴行吟。几番海燕传书到。道烽烟。故国冥冥。忍消他。缘醑金卮。红萼瑶簪。  牙旗锦帐风光好。奈万家闺梦。凄入荒砧。血沃平芜。可堪废垒重寻。生怜野火延烧处。遍江南。草尽红心。更休谈。虫化沙场。鹤返辽阴。



       青玉案

       樱云冷压银漪遍。春满了。澄湖面。十二瑶峰来阆苑。眉痕敛黛。霞痕渲雪。山也如花艳。  登楼懒赋王朗怨。回收神州似天远。休道年年漂泊惯。随风去住。随波舒卷。人也如鸥倦。



       转应曲二首

       春晚。春晚。弱絮轻花飞满。朱楼欢度华年。暮暮朝朝管弦。管弦。管弦。底事哀音撩乱。



       憔悴。憔悴。懒向花前回睇。湘皋无限春寒。人远谁闻佩环。佩环。佩环。冷落明珠莹翠。



       菩萨蛮

       韡纹绉碧波千顷。几痕疏雪摇秋影。鸥梦入苍茫。仙乡即水乡。  轻烟笼晚翠。山意慵如睡。何处避秦人。行吟独苦辛。



       长相思

       风潇潇。雨潇潇。天末秋魂不可招。凄凉渡晚潮。  醒无聊。睡无聊。闲倚江楼擫玉箫。红灯影自摇。



       谒金门

       春睡起。先探阴晴天气。帘卷春空天似水。晓云拖凤尾。  架上乱书慵理。且向小栏闲倚。乌踏庭花飞更坠。满枝红雨碎。



满庭芳 日内瓦湖畔残夜闻歌有感

       倦枕欹愁。重衾滞梦。小楼深锁春寒。笙歌隔院。咫尺送喧阗。想见华筵初散。怎禁得。酒冷相残。空剩了。深宵暗雨。淅沥洗余欢。  愁看。佳丽地。帷灯匣剑。玉敦珠盘。怕人事年光。一样阑珊。漫说霓裳调好。秋坟唱。禅味同参。疏帘外。银澜弄晓。江上数峰闲。



       一枝春

       深院愔愔。破苔痕。寂寞独寻幽径。东风僝僽。还共晚烟吹暝。缟衣轻曳。问谁向。玉阑偷凭。惊认作。粉魅窥人。却是老梅摇影。  孤芳素心堪印。奈花非解语。闷怀难讯。疏枝残雪。寒到翠禽都噤。低徊往事。忆情话。小灯窗晕。知甚处。驿使重逢。暗香折赠。



       好事近

       云气满乾坤。做尽荒寒高洁。一寸盈盈小影。入乱峰层迭。  高松排翠接遥天。天籁也沉寂。未忍游踪远去。怕失魂孤绝。



       新雁过妆楼 寓雪山之顶,漫成此阕。

       万笏瑶峰。迎仙客。半空飞现妆楼。素鸾骖到。霓帔冷袭天飕。云气岚光相沉瀣。更无余地着春愁。思悠悠。魂消冰雪。乡杳温柔。  婵娟凭谁闘影。梦霜姚月奼。裙屐风流。相逢何许。依约去玉山头。鸿泥轻留爪印。似枕借。黄粱联旧游。闲吟倦。但眼迷银缬。寒生锦裯。



       好事近 登阿尔伯士女APLS山

       寒锁玉嵯峨。掠眼星辰堪撷。散发排云直上。闯九重仙阙。  再来刚是一年期。还映旧时雪。说与山灵无愧。有襟怀同洁。



       玲珑四犯 日内瓦之铁网桥

       虹影牵斜。占鹫岭天风。长缕轻飏。谁炼柔钢。绕指巧翻新样。还似索挽秋千。逐飞絮。落花飘荡。任冶游。湖畔来去。通过画船双浆。  步虚仙屧传清响。渡星娥。鹊群休傍。旧欢密约浑无据。春共微波往。为问倚柱尾生。可忏尽。当年情障。锁镜澜凄暗。回肠同结。万丝珊网。



       梦芙蓉 蔻岭CAUX多紫野花。茁于雪际。予恒采之。游踪久别。偶于书卷中见旧藏残瓣,怅然赋此。

       纤苗凝奼紫。冲寒破雪。岭头铺绮。几番吟赏。裙屐远游生。素标谁得似?繁霜晚菊堪拟。高受天风。倚岚光弄靓。羞傍髻鬟底。  回首林扃暮矣。薜老萝荒。夜黑啼山鬼。岁华催换。陈迹入花史。春痕留片蕊。琅函脂晕犹腻。旧梦重寻。但千岩云锁。松影坠顽翠。



       绿意 予爱食笋,海外无此,殊怅怅也

       春泥乍坼。记小锄亲荷。帘外寻采。市共朱樱。嚼伴青蔬。乡园隽味堪买。虚怀密箨层层褪。只玉版。禅心谁解。尽抽成。嫩筱新荪。遮断野溪荒霭。  还忆韬光十里。绿天导一径。游屐轻快。翠亮冰寒。洗髓湔肠。岂必辛盘贷。沧波不卷潇湘梦。枉远隔。瀛漪流睐。问几人。罗袖闲敧。消受晚风清籁。



       忆秦娥

       金丝纤。春衫织就金鸂鶒。金鸂鶒。舞场初试。万波回睩。  秾华忏尽今非昨。今非昨。白莲香里。缟衣参佛。



12楼



       如梦令 二首

       岚气晓来凝黛。掩映湖光妍冶。轻驶更留痕。秋影浪分舟尾。欸乃。欸乃。界破一溪银霭。  近水楼台歌舞。莫辩珠光花雾。桥影远留虹。消得晚来幽步。归去。归去。红颤一溪繁炬。



       六丑

       警银屏好梦。蓦别院。繁弦凄咽。试回倦眸。瀛波涵枕角。水远烟阔。问几多金粉。大千抛遍。赚众生哀乐。秾华苦短凭谁说。沟外桃英。篱边絮雪。旧时莺燕能识。叹流光草草。催换今昨。  黄梁乍觉。有灵犀清澈。待把闲愁怨。都忏却。仙娥破茧舒翼。莫温黁更染。艳丝重织。望缥缈。步虚非隔。指碧落。别有星寰可许。倩魂长托。高寒处。良夜休怯。折芙蓉。在手天风外。铢衣控鹤。



       解连环

       绮霞弥漫。任盈盈小影。水天幽占。做几多。画本诗材。把岚翠闲收。湖漪轻剪。何处飞仙。指风送。东溟三万。尽相逢一笑。莫论主宾。休问胡汉。  归辽待寻鹤梦。料沧桑故国。几度催换。且蹉跎。老我浮生。有晚雾蛮花。夜霜羌管。酒醒今宵。怕明月。隔帘流眄。按清歌。寄愁未得。寸心自远。



       绛都春 日内瓦湖习桨

       凌波学步。试扶上小舟。轻移柔橹。弱腕乍扬。已觉吟魂消银浦。低昂一叶从洄溯。似蘸渌。蜻蜓栩栩。半湾新涨。盈襟绀影。悄然来去。  休误。烟霞无价。供欣赏。说甚他乡吾土。几许梦痕,濯入沧浪慵回顾。仙踪况许壶天住。尽水佩。风裳容与。夕阳正恋瑶峰。赤晶认取。



       二郎神 杨深秀所画山水便面,儿时常摹绘之,先严所赐。杨为戊戌殉难六贤之一。变政之先觉也。



       齐纨乍展。似碧血。画中曾污。记国命维新。物穷斯变。筚路艰辛初步。凤驭金轮今何在。但废苑。斜阳禾黍。矜尺幅旧藏。渊淳岳峙。共存千古。  可奈。鹰瞵蚕食。万方多故。怕锦样山河。沧桑催换。愁人灵旗风雨。粉本摹春。荷香拂暑。犹是先芬堪溯。待箧底。剪取芸苗麝屑。墨痕珍护。



       丑奴儿慢

       十洲鸿洞。吾道伥伥何往。对满眼蜃楼花雨。那处仙源。浪迹遐荒。万方多难此凭栏。孤吟去国。杜陵烽火。庾信江关。  梦影渐稀。宣南韵事。江左清谈。正谁向。天山探雪。渤海观澜。来日奇忧。东风吹送到云鬟。梅枝难寄。乡心凄黯。笛语哀顽。



前调

       雕阑几曲。月影盈盈初上。泻一抹银辉如水。冷浸花魂。悄倚孤梅。素心商略共温存。寒翎戢翠。癯虬缀雪。伴定黄昏。  漏尽更阑。幽沉万籁。静掩千门。正遥想。欢场春好。玉笑珠颦。歌舞谁家。华灯红闹锦屏人。凝情伫久。疏林落蕊。轻点苔痕。



       浣溪沙

       景色何心说故乡。朱楼依旧见垂杨。禁他冶叶不回肠。  凤翙有声锵紫塞。燕归无计认雕梁。三千弱水溯中央。



       前调

       色相凭谁悟大千。瑶峰无尽浸壶天。此中真个断尘缘。  淡掠烟波描梦影。净调冰雪练雪颜。一生常枕水精眠。



       前调

       蕙带荷衣惜旧香。梦回禁得水云凉。鱼书迢递诉愁肠。  已是槎浮通碧汉。更闻人语隔红墙。星源由自见欃枪。



       前调

       不信山林可赋闲。艳于金粉腻于烟。莺花无赖自年年。  碎碾青琼成蓓蕾。乱抛红豆寄缠绵。初禅怕住有情天。



       一剪梅

       一抹春痕梦里收。草长莺飞。柳细波柔。珠帘十里荡银钩,筝语东风。那处红楼?  别有前尘忆旧游。几日韶华。赋笔生愁。长安云物恋残秋。铃语西风。那处红兜。



       点绛唇

       万叶鏖风。绿天凉闹山楼雨。初收残暑。蓦地秋如许。  舟塔凌空。一点摇红炬。心休怖。黝溟黟雾。也有光明路。



       翠楼吟

       瑞士水仙花多生于陆地,然地以湖著名,仍与原名契合,欣赏之余,制此为颂。

       艳骨冰清。仙心雪亮。羞看等闲罗绮。柔乡羁素袜。指洛浦。芝田双寄。凌波回睇。认玉质金相。西来梳洗。韶光里。盈盈欲语,通词谁试?  恰是。群玉山头。望有娀无恙。瑶台迤逦。相逢悲隔世。洒千点。如铅香泪。首邱容倚。写砑粉银笺。花铭同瘗。归无计。只怜孤负。故山梅蕊。



       风蝶令

       烟霭三山远。沧溟万里迷。身非双翼凤凰儿。已是与天相近与人离。  金粉衣难染。风花梦岂疑。步虚来去几多时。除却瀛光岚影更谁知。



       念奴娇 游白琅克MONT BLANC冰山

       灵娲游戏。把晶屏十二。排成巇崄。簇簇锋棱临万仞。诡绝阴森天堑。雨滑琼枝。光迷银缬。鸾鹤愁难占。羲轮休近。炎威终古空瞰。  图画展遍湖山。惊心初见。仙境穷犹变。惟怕乾坤英气尽。色相全消柔艳。巫峡云荒。瑶台月冷。梦断春风面。游踪何许。飞车天未曾绾。

       南楼令

       叶落见城厢。疏枝恨早霜。喜山林。乍换秋妆。多谢倪郎传画笔。渲绛赭。点苍黄。  桥影恋残阳。沙痕引岸长。锁羁愁。十里清湘。着个诗人孤似雁。云黯淡。水微茫。



       解连环 巴黎铁塔

       万红深坞。怕香魂易散。九洲先铸。铸千寻。铁网凌空。把花气轻兜。珠光团聚。联袂人来。似宛转。蛛丝牵度。认云烟缥缈。远共海风。吹入虚步。  铜标别翻旧谱。借云斤月斧。幻起仙宇。问谁将。绕指柔网。作一柱擎天。近衔羲驭?绣市低环。瞰如蚁。钿车来去。更凄迷。斜阳写影,半捎蒨雾。



       玲珑四犯 意国多古迹,佛罗罗曼Fororomano为千余年市场遗址,断础残甃,散卧野花夕照间,景最凄艳,赋此以志旧游之感。

       一片斜阳。认古甃颓垣。蝌篆苔翳。倦影铜驼。催入野花秋睡。尽教残梦沉酣。浑不管。劫余何世。看凄迷。废垒萝蔓。犹似绮罗交曳。  艳尘空指前游地。黯销凝。屧香黏蕊。大秦西望苍烟远。谁解明珠佩。重溯故国旧闻,记八骏。曾驰周辔。惹赋情绵邈。春痕长晕,穆瑶池际。



   八声甘州 游马丨勒梅桑MALIMAISON吊拿坡轮之后约瑟芬

       望娟娟一水锁妆楼。千秋想容光。怅翚衣褪彩。螭奁滞粉。犹认柔乡。未稳栖香双燕。戎马正仓皇。剪烛传军牒。常伴君王。  见说蘼芜遗恨。逐东风上苑。也到椒芳。道名花无子。何祚继天潢。谱离鸾。马嵬终负。算薄情。不数李三郎。游人去。女墙扃翠。娥月渲黄。



       绛都春 拿坡里火山

       禅天妙谛。证大道涅盘。薪传谁继。世外避秦。那有惊心咸阳燧。飙轮怒碾丹砂地。弄千丈红尘春翳。倦飞孤鹜。几番错认。赤城霞起。  凝睇。镌冰斲雪。指隔浦。迤逦瑶峰曾寄。火浣五铢。姑射仙人翔游袂。流金烁石都无忌。算几态。炎凉游戏。任教烧蜡成灰。早干艳泪。



       金缕曲 纽约港口自由神铜像

       值得黄金范。指沧溟。神光离合。大千瞻恋。一簇华灯高擎处。十狱九渊同灿。是我佛。慈航舣岸。挚凤羁龙缘何事。任天空。海阔随舒卷。苍霞渺。碧波远。  衔砂精卫空存愿。叹人间。绿愁红悴。东风难管。筚路艰辛须求己。莫待五丁挥断。浑未许。春光偷赚。花满西洲开天府。是当年。种播佳莳遍。翻史册。此殷鉴。



       摸鱼儿 伦敦堡吊建格来公主LADY JANE GREY

       望凄迷寒漪衔苑。黄台瓜蔓曾奏。娃宫休问伤心史。惨绝燃萁煎豆。惊变骤。蓦玄武门开。弩发纤纤手。嵩呼献寿。记花拜螭墀。云扶娥驭。为数恰阳九。  吹箫侣。正是芳村时候。封侯底事轻负。金旒玉玺原孤注。掷却一圆莺脰。还掩袖。见窗外囚车。血涴龙无首。幽魂悟否。愿世世生生。平林比翼。莫作帝王胄。



       蝶恋花

       慧尾腾光明月缺。天地悠悠。问我将安托?一自鲁连高蹈绝。千年碧海无颜色。  容易欢场成落寞。道是消愁。试取金尊酌。泪迸尊前无计遏。回肠得酒哀愈烈。



前调

       海上秋来人不识。仙籁横空。只许仙心觉。小立瑶台挥羽箑。新凉情绪凭谁说。  不用宫纱笼麝爝。帝网千珠。分作家家月。惟愿冰轮常皎洁。何妨火伞颓西极。



       前调

       迤逦湖堤光似砑,汉女湘姚,尽态争游冶。为避钿车行陌野,清吟却怕衣香惹。  别溥凝阴风定也。芦笛萧萧。濠濮间情写。双占水天光上下。一凫对影成图画。



       前调

       为问闲愁抛尽否?收得乾坤。缥缈归吟袖。雪岭炎冈相竞秀。一时寒热同消受。  泪雨吹香花落后。尘劫茫茫。弹指旋轮骤。便作飞仙应感旧。五云深处犹回首。



       三株媚 沪友函称,有于古玩肆购得傅沅叔为予书诗册者,珍袭征咏,视如古迹云,事见申报。予去国时,书笥皆寄存于沪,此物何由入市,且物主及书者均尚生存,竟邀咏叹,亦堪莞尔。赋此亦寄慨焉。



       芳尘封邺架。记兰成匆匆。锦帆西挂。沧海飘零。更伤心。休问年时书画。尺素偷传。惊掌故。新添诗话。旧句笼纱。翠渖痕烟。粉笺光砑。  瞥眼云过烟也。怅脉望难仙。浮生犹借。片羽人间。笑鸡林胡卖。早矜声价。知否吟踪。尚留恋。水柔云冶。还忆家山梦影。长恩精舍。



       花犯 日内瓦湖畔牡丹数株,看花已二度,为题此阕

       炫芳丛。鞓红欧碧。年华又如此。玄都观里。谁省识重来。赢得憔悴。已谙世态浮云味,吟怀懒料理。算也似。粉樱三见。归期犹未计。  风流弄绝塞胡妆。依然未减却。天姿名贵。闲徙倚。问可是。洛阳迁地?尽消受。蛮花顶礼。引十万。红云渡海水。还怕说。宝栏春晚。宵来风雨洗。



       喜迁莺 得故国友人书,谓社稷坛芍药千余株,多金带围名种,近被暴民集会,践踏无遗,为赋此调,以代传檄。希海内骚人结社招魂,俾暴徒愧悔,兼课为文苑他年掌故也。

       杯传婪尾。记滴粉沪脂。丰台争买。毂雨吹晴。蔷枝共晚。长怅俊游难再。壖海蜃楼春好。故国雕栏春改。马蹄过。问翻阶红艳。而今安在?  堪怪。张彩帜。道是护花。刈割同萧艾。芳信难离。仙魂不返。梦想锦云飞盖。早知舞衣金缕。输与荷衣蕙带。更鹃哭。倒冬青几树。窀香同采。



       丑奴儿慢

       东横泰岱。谁向峰头立马。最愁见铜标光黯。一旅挥戈。秦关百二竟无人。从今已矣。羞看貂锦。怯涴胡尘。  鼎尚沸然。残膏未尽。腐鼠犹瞋。更绣幕。闲烧官烛。红照花魂。遍野哀鸿。但无余唳到营门。迎春椒颂说。草木同新。



       沁园春

       时序重逢。检点寒馨。东篱又黄。痛灵萱堂下。曾睽莱彩。高椿冢畔。莫奠椒浆。磨蝎光阴。博沙身世。岂待而今始断肠。天涯远。之孤星怨晓。病叶啼霜。  家山梦影微茫。记摘蔓燃萁旧恨长。便宫鹦前面。言将未忍。风人旨外。哀已成伤。月冷松楸。尘封马鬣。泉路栖迟各一乡。凝眸处。但凄风猎猎。白日荒荒。



       清平乐



       寻寻觅觅。印遍芳洲迹。故国愁云横远碧。莫问梅枝消息。  异乡消得凭栏。身闲便觉天宽。野柽红迷古堡。海棕青过沙湾。



       前调

       乱山苍莽。若个成孤往。远施红尘飞不上。只有云相同。  荒寒残雪无垠。卜居谁寄天真。消得翠屏环拱。一椽茅屋为尊。



       前调

       林峦深窈。万绿飞轮峭。俯瞰湖光千丈杳。洞口一帘低小。  两厓灿锦铺霞。无名不识蛮花。车轨陡悬梯级。山田横划袈裟。



       前调

       锦屏曾隔。胡越同舟识。花叶谁书传素翼。还待象胥重译。  前番山水因缘,今番盘敦联欢。尽狎江湖凫雁。遍瞻万国衣冠。



       前调

       百年飘瞥。来去原无着。梦抱晓珠归旧阙。一笑水空云邈。  已羞叔世浮名。仍羁沧海余生。哀人江楼倦枕。禁他午夜滩声。



       金缕曲 伦敦快报称银幕明星范伦铁诺R.Valentino之死,世界亿万妇女赠以涕泪及香花,而无黄金之赙,迄今借厝他茔,不克迁葬。其理事人发乞助之函千封于范氏富友,答者仅六函,予为莞而。曩予舟渡大西洋,曾梦范氏乞诔(事见《鸿雪因缘》),今赋此阙寄慨,兼偿夙诺焉。



       孰肯黄金市?叹荒邱。尘封峻骨。一棺犹寄。知否恩如花梢露。花谢露痕晞矣。况幻影。游龙清戏。人海茫茫银波外。问欢场。若个矜风义?原惯态。是非异。  征轺曾访鸣珂里。黯余春。小桃零落。绮窗深闭。旧梦凄迷无寻处。消息翠禽重递。算吟债。今番堪抵。记取仙槎西来夜。荐灵风。倦枕惊涛里。残酒醒。绛灯灺。



       洞仙歌 戊辰中秋,计予再度去国又二年矣

       冤鬼无恙。自剩桴西去。二十三番弄消长。看苍茫秋色。窈窕冰姿。又宛宛。来伴客星同朗。  淮南还落木。闻讯铜仙。曾否宵啼泪盈掌。故国几悲欢。吩咐西风。扫太华。残雪来往。喜法曲霓裳远能传。播桂子天香。共成心赏。



       玉漏迟

       旧游迷杜芷。采芳重到。岁华更替。无恙阑干干。消得几回闲倚。逝水不分今古。且莫问。沧桑何世。差自喜。吟怀未减。素心勘寄。  园林昨夜新霜。弄熟柿垂丹。晚枇凝翠。天际正瑶峰。还又绮霞微翳。道是山川信美。可祓得。人间疵疠。



       庆春宫 雪后

       山市驰橇。冰坛竞屐。胡天朔雪初干。已霁仍严。将融又结。疏林惯写萧闲。风裁争峻。指松柏。相期岁寒。飘零休诉。人远天涯。树老江潭。  年时苦忆长安。云斗尖叉。吟兴遍酣。官阁梅花。梁园宾客。梦痕一样阑珊。暮愁千迭,拥云气。横遮乱山。凄迷谁见。鸿爪西洲。马首蓝关。



       浣溪沙

       处处烟波锁画桥。梦中犹自倦双桡。仙源常寄转无聊。  欹枕乡心惊断雁。卷帘秋影见层嶕。欲随风雨入中条。





望海潮

       平澜迭翠。惊泷泼雪。广寒飞下冰夷。娥驭俊征。晶轮艳转。众流澎湃相随。云叶想旌旗。似群真跄济。羽葆轻移。旧侣难招。佩环何处怨来迟。 尘寰小住为宜。望神山缥缈。漫想遐思。白奈花零。紫兰人杳。蕊宫无限凄迷。一样断肠时。问仙家哀乐。世外谁知。梦绎

       天书金字。十万纪骚词。



       兰陵王 秋柳

       乱鸦集。写入芜城秋色。隋堤畔。无限夕阳。红到枝头黯成碧。宵来梦郁抑。愁压眉痕更窄。僯憔悴。零落旧妆。付与西风弄梳掠。  春华去谁惜。忆帘卷朱楼。处处烟幕。玲珑尽是相思缬。更茜雪相映。小桃争发。曾遮骢马踏艳屑。只今两陈迹。  凄恻。诉漂泊。又唱彻阳关。断魂桥侧。霜条待共梅枝折。望故国千里。暮云愁隔。归心何许。托笛语。问旧驿。



       喜迁莺令

       燕衔泥。泥涣雪。南陌早关情。寻芳宜唱踏莎行。莫问雨和晴。  枝绽花。花褪萼。几日便分今昨。今年灯市已前尘。何况去年人。



       浣溪沙

       知是仙游是梦游。春痕依约彩笺收。芳尘回首恨悠悠。  山水有缘温旧迹。钗钿无敌证新愁。伤心何独牡丹侯。



       采桑子

       仙情不比人情薄。不贷天钱。便靳天缘。织女黄姑各自怜。  骞槎莫向云边泛。不是星源。便是河源。星自参商水布廉。



       柳梢青

       人影帘遮。香残灯灺。雨细风斜。门掩春寒。云迷小梦。睡损梨花。  且消锦样年华。更莫问。天涯天涯。孔雀徘徊。杜鹃归去。我已无家。



       卜算子

       屏障立庄严。雷曜争阴霁。松籁泱泱大国风。不馁荒寒气。  莫采野花红。且挹乔柯翠。古木幽人共一山。性理通贞粹。



       前调

       闲趁艳阳天。悄访栖真处。一水盈盈不见舟。只许仙禽渡。  门巷落花深。岭障春阴聚。红是缃桃白是雪。遮断来时路。



       前调

       只有断肠花。那有长生药。徐市同舟去海东。谁见重还客。  红萼旧时游。碧汉新蠡测。人住尘寰我月球。世外通消息。



       忆旧游

       证仙经旧说。缥缈三山。问是非耶。路转送衫密。恰诗如石瘦。境与人离。静参物外禅谛。无语会心期。正云恋群峰。青莲朵朵。玉叶垂垂。  岚光泻浓黛。似声碎琅玕。翠髓横漓。漫说衣襟涴。便飞来鹤羽。也染毰毸。软红欲避尘梦。舍之更何之。奈徒倚天风。羊公岘泪还暗滋。



       月下笛

       吟管搴芳。仙裳蘸渌,俊游还再。几曾孤负。鸥鹭湖边相待。遍人间。笙歌正酣。冷香杜芷闲自采。谢题襟旧侣。玉珰缄札,赋情犹在。  桑田变否?试问讯麻姑。朱颜暗改。渭流脂腻。愁渡西戎红海。劝灵源。春痕秘留。碧桃且莫漂片蕊。渺心期。又见三山半落青昊外。



齐天乐 吾楼对白琅克冰山Mont Blanc,晨观日出山顶,赋此。

       曜灵初破鸿蒙色。长空一轮端丽。霞暖镕金。云苏泻玉。蓦发天硎新砺。冰峦峻倚。更反射皑皑。银辉腾绮。尽斗寒暄。素韬飞弩恼神羿。  莺声残梦唤起。绣帘先自卷。偏惯凝睇。光满瑶峰。春溶碧海。慵顾姮娥梳洗。羲鞭漫指。怕渐近黄昏。短英雄气。影恋花枝,断红谁共系?



       破阵乐 欧洲雪山以阿而伯士为最高,白琅克次之,其分脉为冰山,余则苍翠如常,但极险峻,游者必乘飞车Teleferique,悬于电线,掠空而行。东亚女子倚声为山灵寿者,予殆第一人乎?

       混沌乍启。风雷暗坼。横插天柱。骇翠排空窥碧海。直与狂澜争怒。光闪阴阳。云为潮汐。自成朝暮。认游踪。只许飞车到。便红丝远系。飙轮难驻。一角孤分。花明玉井。冰莲初吐。  延伫。拂藓镌岩。调宫按羽。问华夏。衡今古。十万年来空谷里。可有粉妆题赋?写蛮笺。传心契。惟吾与汝。省识浮生弹指。此日青峰。前番白雪。他时黄土。且证世外因缘。山灵感遇。



       惜秋华 和韦齐西溪纪游之作即次原韵

       越尾吴头。认江流玉带。寒漪霜抱。金粉正浓。欃枪几番回照。秋山倦倚啼妆。尚依旧。秦鬟扰扰。任词仙。醉赏萸风吹帽。  前度夕阳老。算长房袖里。壶天犹好。沙渚浅。霜径曲。瘦筇曾到。生怜梦影分明。忆十年。柿圆花小。输了。恨吾家。绀珠偏少。



       【费树蔚】韦齐原作

       两地西溪。让临安狮秀。孤棹苇间。烟岚玉人双照。人间换劫匆匆。算佳处。兵尘未扰。对秋阴。冷落茸衫纱帽。  多谢咫园老。教开图认取。风光清好。浅水边。斜日下。十年前到。霜红柿劈银刀。但国花。披波犹小。休了。泛吴艭。栋风人少。



       木兰花慢 丙辰秋与老友韦齐及廖公子孟昂同游杭之西溪,顷韦齐寄示新词,述及旧事,孟昂早归道山,予亦远谪异国,栋风隽句,深寓沧桑之感,赋此奉和,亦用梦窗韵。

       赋情传雁羽。素笺展。黛眉颦。尽溯海寻桑。看朱成碧。欲记难真。荻花又吹疏雪。黯西溪。无处认秋痕。依约前游似梦。飘零旧侣如云。  逡巡。楚些招魂。悁菊瘁,惋兰熏。怕众芳消歇,新词织锦。留印心纹。未来更兼过去。问芸芸。谁是古今人。一样夕阳花影。商量莫负黄昏。



       凄凉犯

       断霞吹霰胡天晚。残年尚弄凄丽。山横玉垒。塔明金籀。感怀殊异。长街裙屐。望来去。仙仙魅魅。问何心。飘零萍梗。艳说避秦地。  除夕三番矣。习与时迁。语随乡易。锦囊诗料。更兼收。十洲澜翠。故国今宵。定桦烛。千家无语。对蛮花。自剪红绡罥蒨蕊。



       真珠帘 本意

       泪华夜夜生沧海。卷愁痕。遮断鲛宫缥缈。奁底映花枝。似雾中催晓。颗颗圆姿春暗绾。比月影。还怜娇小。休恼。待银钩双挂。燕归犹早。  长恨相见无由。道争如不见。余情难了。半面许谁窥?但曲终音袅。消尽轻寒留浅梦。借一斛、珍光笼照。缭绕。又飘灯细雨。阁深人悄。



       琐窗寒 孟特如MONTREUX湖畔多玉兰高树,婆娑巨朵,千百掩映,瑶峰玉宇,饶华贵气象。予每春来此看花,已三度,爰用梦窗韵赋玉兰韵而成此阕。原作“海客乘浮槎”及“悲乡远”等句,不啻为予今日咏也。



       海日搏霞。仙潢漱玉。靓妆重见。秾春未了。不分做成凄惋。看缃苞。剪取茜痕。锦绡十丈天机展。便洛阳姚魏。也应低首。漫论湘畹。  舞倦。霓裳换。又暝入梨云。共怜秋苑。人间天上。一样韶华催晚。恨相逢。愁中病中。骞槎不恨星河远。怪吴郎。词笔凄馨。早识飘零怨。



       祝英台近 己巳春,瑞士水仙满山,方抽寸翠,未及见花,有奥京维也纳之役,归来寻赏,零落已尽,怅赋三解。

       惓珍丛。催小别。归思满怀抱。料理兼程。只说春尚早。那知去带余寒。归迎轻暖。春早已。赶先曾到。  被花恼。不分世外相逢。情缘更颠倒。诉与东风。毕竟没分晓。从教百转吟哦。一腔凄惋。怎说与。此花知道。



       前调

       绕湘皋。依洛浦。特地种骚屑。更借迥风。处处舞流雪。分明万绪千情。丝丝揉乱。都化作万花千叶。  弄孤洁。因甚翠羽明珰。春华坐愁绝。占断仙源。莫展素心结。知他别有奇哀。陈思枉赋。纵艳笔。何曾描着。



       前调

       绀搴云。铅蘸渌。瞥眼又如许。检点芳痕。消得几风雨。昙春一刻千金。凭君珍重。原不比。等闲朝暮。  接宫羽。不辞灯灺香残。宵深为君谱。翠咽瀛波。弦外曳音苦。问他地老天荒。成连去后。更若个。赏心重遇。



       还京乐 梦闻故国歌声,极顿挫苍凉之致,感而赋此。

       殢春睡。听引。圆腔激楚哀丝颤。话上京遗事。周郎顾罢。龟年歌倦。又夜来风雨。无端撩起梨花怨。萦万感。残梦碎影。承平犹见。  凤槽檀板。问人间何世?依然粉醉金迷。华席未散。而今更不成欢。对金尊。怯试深浅。指蟾宫。早桂影都移。霓裳暗换。渺断魂何许。青峰江上人远。



       踏莎行

       楼观参差。蓬莱婀娜。卷帘独对斜阳坐。天开图画画成试。个中觅句偏容我。  翠瀚初澄。丹轮半亸。余辉散作烧天火。小云迭迭倚晴空。一时尽变玫瑰朵。



       江神子

       催花风雨弄阴晴。似多情。似无情。廿四番风。换尽最分明。更换鸣禽如过客。先燕燕。后莺莺。  浮生同此转飙轮。是微尘。恋红尘。如梦莺花。添个梦中人。一霎春痕如梦影。休苦苦。唤真真。



       减字木兰花 友人来书谓予客海外,有屈子行吟之感,赋此答之。

       兰荃古艳。谁向三千年后剪?移过西洲。又惹东风万里愁。  湖山丽矣。但少幽情如屈子。花草风流。彩笔调和两半球。



       渡江云

       绀阴生海峤。斜阳破暝。松影落虚坛。屐痕曾印处。弄水搴芳。旧迹认留连。游丝罥蕊。又怨粉。吹满人间。怅重探。玄都花事。怀抱已非前。  堪怜。晴漪晃翠,晖嶖皴金。便湖山如此。问他日,蹑云玉笥,谁吊中仙?登临着遍伤心眼。黯平芜。都到吟边。华年恨,古今一例荒烟。



       风流子 芍药

       长安看遍后。瀛洲外。重见靓妆浓。认云衣剪紫。带宽金缕。粉痕捻素。影亸珍丛。折得露枝归绣幌。凝睇不言中。谁信断肠。可怜婪尾。莺讴台苑。蝶舞帘栊。  芜城多佳丽。空回首。心事暗恼东风。故国花称后土。无此丰容。任波涨春愁。骞槎久系。词传雅谑,蛮语初通。不道万重蓬远。一笑相逢。



       探芳信 湖边绿树葱蒨,夏作小黄花。浓馥如桂,予采细枝供之瓶中。为赋此调。

       蒨云邈。正翠翻平林。金茎初擢。认小山秋草。淮南误幽约。浓熏芳气霏清润。不借风霜烈。锁阴阴。初夏湖堤。嫩晴池阁。  布地珠尘薄。劝凤帚钟情。玉阶休。香剪柔枝。铜匜荐寒渌。涅盘便作枯禅化。也住旃檀国。浣蜂黄。澹弄仙瀛水色。



       高阳台 替人海微澜

       花县霏香。蕙庭消雪。君家特地春多。涨笔狂尘。肯教英气销磨。金沙直泻来千里。比恒河。还似黄河。聚人间。万感悲欢。一派笙歌。  伤春不在银屏里。在浮云幻影。逝水回波。缥简凄痕。几番着意描摹。临水休觅残红语。怕落花。无奈愁何。尽收来。海地繁枝。珊网轻罗。



       浣溪沙

       不遇天人不目成。藐姑相对便移情。九阊吹下碎琼声。  花号水仙冰作蕊。峰名玉女雪为棱。好凭心迹比双清。



       前调

       莫向南园忆采芳。残红如雨送斜阳。一般回首小沧桑。  不愿返魂苏倩女。何须驻景检神方。花时人事两相忘。



       征召 题周璕画龙

       雩龙飞舞翻沧海。骊光夜穿幽晦。尺幅展鲛绡。涌万重烟水。是伊谁腕底。弄大笔。觥觥如此。战罢玄黄。抉鳞犹可。点睛须忌。  何虑问行藏。瑶函里。香沁碧云芸催睡。曼衍遍中原。已倦看游戏。鼎湖波不起。枉栖人。翠蓬云气。又争似。红漾桃漪。认鳜游清泚。



       六幺令

       碧空凝丽。万象澄秋。会心静观天末。远巘笼烟树。松杪细排一线。映白云堪数。翠阴霏雾。吟襟骤湿。沧海斜飞几丝雨。  乘风归向甚处。肯恋仙源住。回首廿载词场。寂寞相如赋。赢得浮名何用。未抵浮生苦。辽鹤振羽。丁宁待我。共掠金扬玉京去。



       夜悄易惊秋。凉战万松。风籁鸣急。玉甃迎潮。任琤琮争拍。红翳影。孤嶕更瘦。翠迥桡。倦波犹弱。旧梦零乱。偷向鹭甆说。  采香随步远。但冷艳。沁遍缃褶。屧韵来回。有垂虹知得。便消领。锦云成幄。奈寂寞。仙源久谪。问天无语。



       风入松

       箫云飞佩度清虚。重谒广寒姝。相邀散发捞明月。正瑶光。涵澈蓬壶。海飓乍鲸浸。夜霞初吐骊珠。  骞槎将建到天衢。探桂近如何。冷香霏露羞红萼。问秋光。争比春殊。更爱乔松拂槛。压枝翠实霜腴。



       高阳台

       芳禊修兰。仙班倚玉。前尘回首匆匆。劫换人间。苎萝吹老秋风。量才欲问昭容尺。可平均。分计枯荣。但凄然。锦羽传笺。各诉愁衷。  心期便比无情水。带落花千点。万里流红。溯水寻花。劳他飞燕西东。纷飞到海还相见。岂故人。未必重逢。指天边。清浅蓬瀛。不碍槎通。



       水龙吟

       岚光时变阴阳。下方黛影涵千顷。雨收南浦。云归北阙。一峰初暝。远映空蒙。晃浮金碧。画图难准。似壶公幻就。蓬瀛缥缈。迷蜃市。通仙境。  指点人家山顶。倚高寒。结茅隐栖。层层苍莽。斑斑白垩。小庐盈寸。尽足烟霞。不知冠盖。也无钟鼎。但天风啸晚。万松飞翠。播秋声劲。



       莺啼序

       铜仙夜啼汉苑。黯秋空断绮。指故垒。说与红襟。呢喃能话兴废。忍重见。檀栾金碧。承平七百年来地。尚参天,松桧凌风。拂动寒翠。  秀挹昆仑。浩揽渤澥。信雄图盖世。更瑶堞。万里回旋。祖龙曾此飞辔。只凭关。英姿一顾。问谁度。阴山胡骑?好风光。不分输他。六朝烟水。  东周移鼎。南宋扬舲。未是偏安计。怅烛转。玉树歌罢。萤暗江沚。霸府重开。元戎高会。尘惊骢马。花迎剑佩。宏猷合借湖山胜。况东南。金粉钟佳气。平瞻象纬。九阊翼轸回寅。八荒洛图呈瑞。  沧桑影敛。班宋才销。赋两都谁继。况憔悴。兰成天末。漫倚新声。荃艳凋秋。茝怀凝痗。烟云恨满。吴波愁绝。金源遗响传乐府。莽神州。繁变皆商征。哀弦不度人间。竞醉钧天。舞霓半翳。



       满江红 中秋后残月半规,皎然海上,为赋此阕。

       精艳难磨。更何必。时逢三五。认黛影。瀛边澹洗。瘦颦仙妩。半玦能遮星斗璨。残妆犹惹霓云妒。尽下临后土上娲天。将焉驻。  惟宝鉴。无古今。照过客。纷来去。对一杯风滟。休辞起舞。水调徒怜传玉局。花枝能几歌金缕。且梦寻缟夜度缑山。吹笙路。



       桂枝香 近人评桂为华中圣贤,盖其树干高直,职业整齐,气馥而色不炫,犹莲之为君子也。惜海外无此。曩于纽约藏书楼见某卷称中国特有之花约三千种,不能移植西方云。

       檀魂唤起。倩谁赋妙词。黄绢摛绮。破缀珍丛。莺羽峰茸争丽。小山恰似有人招隐。惓芳馨。未信憔悴。霜繁炼馥。岩深罨秀。翠阴初霁。  珠履春尘漫拟。叹遵海逾淮。未许迁地。阙里秋高。参列三千佳士。金枢傥助西风转。待天香。飞渡清泚。仙云翳晚。沧波摇梦。一枝谁寄。



       大酺



       茜雨香霏。倚娥翠。小小壶春初拓。闲中消岁月。有升平花鸟。与人同乐。锦羽忘机。琼枝索笑。一律天亲无着。葓矶莎径畔。惯搴芳弄水。旧曾相识。认偷眼穿林。坠红抛豆。肯悭鹦啄。  沧波横故国。黯风絮。历历浑如昨。任往事。尘锁噩梦。锦涣秋纹。心头净倦残痕幂。怨郢清商。问谁信。行云能遏。且休管。花开落。游仙一枕。世外斜阳西匿。柳边凤铃未掣。



       洞仙歌

       海堧迁客。忆西风黄叶。不似江南旧村里。看松耆黛古。秋老霜严。终未易。销减万重顽翠。  足音空谷渺。但有饥禽。屡啄山榴隔林坠。峭壁曳寒泉。激石嘶风。似说遍。人间兴废。问谁证。悠悠百年心。黯伫尽斜阳。逝川无际。



       寿楼春

       盟寒梅冬心。又沧波岁晚。琼瘦霜林。凄断遏云残笛。浣花清吟。兜倦梦。欹重衾。伴暗香。输他么禽。念病恼维摩。笑悭迦叶。何计证禅襟。  风云气。今销沉。便骊黄万马。劫后都瘖。几辈高歌青眼。共怜焦琴。怀故国。余情深。有夕阳。还愁登临。望天末哀鸿。犹闻隔云凌乱音。



       玲珑玉 阿尔伯士雪山游者多乘雪橇,飞越高山,其疾如风,雅戏也。

       谁斗寒姿?正青素乍试轻盈。飞云溜屧。朔风回舞流霙。羞凝凌波步弱。任长空奔电。姿汝纵横。峥嵘。诧遥峰。时自送迎。  望极山河幂缟。惊梅魂初返。鹤梦频惊。悄碾银沙。只飞琼惯履坚冰。休愁人间途险。有仙掌。为调玉髓,池逦填平。怅归晚。又谁楼红烂冻檠。



       霜叶飞

       十年迁客沧波外。孤云心事谁省。兰成词赋已无多。觉首丘期近。望故国。兵尘正警。幽栖忍说山林稳。听夜语胡沙。似暗和。长安乱叶。远递霜讯。  不分红海归来。朱颜转逝。驻景孤负明镜。但赢岩雪溅秋寒。上茂陵丝鬓。算一样。邯郸梦醒。生憎多事游仙枕。指驿亭。无归路。马首云横。锁蓝关暝。



       千秋岁

       坠粉欺潮。飘灯妒月。不信欢场有时歇。霓裳舞才一二转。金瓯地已三千缺。且勾留。莫回顾。晋阳猎。  昨夜尚怜钗钿约。今日怕闻蘼芜诀。咫尺侯门玉容别。东邻艳传窥宋赋。南华巧褪迷庄蝶。断肠时。赏心事。连环结。



       应天长

       瓌峰瞰水。珍树幂楼。仙居占断湖角。未信俊游堪恋。风怀倦羁客。沧桑梦。慵更说。费万感。片时哀乐。渺天末。别有心期。终古能托。  依约见湘灵。十丈绡衣。飘曳海云白。忍自步虚来往。神州黯秋色。招魂句。歌楚些。采桂叶。露香盈握。夕阳外。断甃颓垣。愁损归鹤。



       浪淘沙慢 用清真韵

       远游处。人羁瘴岛。雁绕霜堞。羌笛商音竞发。钧天梦冷旧阕。正极望。乡心舒更结。柳憔悴。不忍重折。人置损泥金舞衣凤。余欢自长绝。  愁切。涉江素水遥阔。枉自采芙蓉盈襟抱。古调增哽咽。嗟老去文通。慵赋伤别。倦吟易竭。知甚时。归弄关山明月。

       来去浮云罗重迭。凉飚起。众芳暗歇。桂轮满。天边圆又缺。更休问。客鬓惊秋。似翠嶂。秦鬟待变须弥雪。





长亭怨

       又恨铁。九州岛轻铸。路指东华。系骢无地。貂锦愁胡。残红腥溅落花泪。绮窗闲对。算一局。全输矣。谁搅剩棋翻。是裙底。雪狸欢昵。  凝睇。送新欢往处。歌人莫愁烟水。蘼芜山下。痛半幅鸾绡轻弃。遍潭水。浸湿桃花。似娇面。赧羞难洗。梁燕乐偏安。慵顾斜阳荒垒。



       念奴娇 及门潘连璧女士秀外慧中,为数百同学之冠。于归南洋庐氏,甫敷载,夫妇相继殁。遗雏犹在襁褓中也。

       昭容玉尺。忆清才。量遍都无余子。几日东风吹絮影。催赋秾华桃李。雹妒红情。霜欺绿意。倂作春痕碎。郁金香冷。玳梁谁护雏垒。  犹记去伴鸱夷。南溟一舸。老烟波身世。拌向蛮荒销艳景。旧时唐昌琼蕊。沽舍研朱。淞楼剪翠。短梦南重理。秋云休问。断歌凄入潮尾。



       无闷 前阕既成,意犹未尽。女士本吴氏,珠江巨族,幼遭家难,螟寄于潘姓。及长,虽微知其事,而莫详身世。予偶于某粤人处得闻概略,即往告之,女士大恸。时同客燕京也。



       幽怨重重。虽认梦痕。一霎悲欢逝矣。甚剑返延陵。泪零珠汜。道是换巢鸾凤。正阿母年时花铭瘗。便巫阳能下。伤心何必。倩魂呼起。  旧事忍重记。记密语罗窗。乍传哀史。惹梨雨千丝。玉痕凄泚。应忆宣南梦影。可月夜关山飞瑶佩?知甚处。青冢秋阴。烟锁万椰凄翠。



       丹凤吟 巴黎佛化美术家LOUIS

       JANI女士以所绘慧剑斩情魔图见赠,据云:斩魔之神,于梵文中名为ACHALA。询于华文为何名,予愧无所知,爰赋此词为谢。



       依约鬘天何许。弹指无端。幻空成色。煎兰缫茧。谁解众蚕春缚。西来义谛。会心微笑。一剑飞霜。万红凋萼。莫问多生旧梦。丈室天花。空艳抛散无着。  别浦新传彩笔。绀莲又见生慧钵。甚玉珰缄秘。认苔笺点染。荑手涂抹。法身无碍。不是等闲标格。何必殊名翻异籍。早荃言忘得。尺波泻影。瀛翠渲妙墨。



       夜飞鹊 英国诗圣雪蕾Percy Shelley(1792-1822)思想繁化,出入人天,多遗世之作。女诗人儒斯谛Christina

       Rosetti(1830-1894)惯以宗教之语入诗,奇情状采,涵被万有,皆于骚坛别辟胜境。兹仿其例,阐扬佛法,勉成数阕,未能畅微旨也。



       春魂殢尘网。谁解连环?参彻十二因缘。还凭四谛说微旨。拈花初试心传。迦陵妙音啭。警雕梁栖燕。火宅难安。何堪黑海。任罡风。罗刹吹船。  观遍色空昙艳。幻影更何心。往返人天。回首飙轮万劫。红酣翠膴。销与云烟。阿罗汉果。证无生。只有忘筌。似蝶衣轻褪。金针自度。小试初禅。



       婆罗门引

       菠萝六度。戒持檀羼自惺惺。慈云普护苍生。道是羽鳞毛介。一例感飘零。舣兰桡待渡。彼岸同登。  鬘云几层。未忍向梵天行。比似精禽填海。夙愿思羸。神山引风。不空尽。泥犁功不成。申旧誓。水渺沙平。



       心香一瓣结念。通过灵台电。骨借金蕖铸。云衣换。鹓鹭知怯惓恋。沧波外。隔浦相见。  跏趺渐定。禅观十六参遍。素襟如水。冷入连寰秋滟。华藏庄严是信愿。非幻。绿房珠证圆满。



       法驾导引

       素华谁探。绀绡暗解莲房绽。耿吟眸。望来去金身。共腾肩焰。撩乱。更曼蕊陀罗。斜吹茜雨法筵满。试回首。微茫下界。笑槐安。蚁游倦。  畹晚。山邱一例。莫论人间恩怨。计桂魄终销。橙晖永逝。万般皆变。凝眄。卷螺云无尽长空。惟有佛光绚。到此际。烦忧齐解。旧情休恋。



       喜迁莺

       绀云西迈。乍翳入村犀。灵源通海。硕朵扶轮。重台涌刹。依约万莲倾盖。暗惊绛都花发。休忆玄都花再。绿章奏。谢空王传语。纶音先贷。  凝睐。凭认取。新痕旧愁。慧剑都为君解。越网拗丝。吴蚕穿茧。小试法身无碍。已闻宙光飞练。还眩神光飞彩。指归路。在通明一色。庄严金界。



       扫花游



       梵天望极。遍宝网花幢。幕空摇雾。道泥犁未尽。涅盘不住。劫海风波。惯窣莲裳来去。愿皆度。边十二万年。拼与延伫。  终见花自吐。认粉蜕抛时。绮囚离处。法身换汝。喜金姿微妙。化俱胝数。旧日螓娥。比似嫫盐愧沮。为谁赋。奈冬冰夏虫难语。



       鹊踏枝

       腥海横流犴狴锁。为护群伦。欲作慈云亸。但愿哀鸿栖尽妥。不醉玉损昆冈火。  历劫谁修罗汉果.佛顶香光。直照幽霾破。信誓他年傥证我。九渊应现青莲朵。



       前调

       自在天衣舒更卷。粉艳金顽。来去何曾染。岂畏泥犁幽与暗。胸头自有光千万。  路到临歧终不返。溯海探源。直欲穷星汉。渺渺予怀期彼岸。从教眼底风帆乱。



       前调

       影事花城闻冕卸。海水生寒。一夕霓裳罢。萝袜临波归去也。遗钿坠珥皆无价。  浥透鲛绡谁与话。泪铸黄金。不为闲情洒。奏彻神弦啼玉奼。四天雷雨冥冥下。  

作者: 沈狂歌    时间: 2012-6-8 18:52
这么多:faint
分几次看吧~~
又是安徽的,嘿嘿,安徽果然多才俊(如那个啥——沈狂歌。。)
作者: 森林文采生    时间: 2012-6-8 19:00
吕碧城,我挺喜欢的,我有她的词集和诗集
作者: 南有乔木    时间: 2012-6-8 21:00
回忆一鞭红雨外,我到人间只此回
碧霞城下,真对影闻声已可叹!
作者: 古月求衣    时间: 2012-6-8 21:12
来学习!
风云客辛苦了!
作者: 水秀沙白    时间: 2012-6-9 09:00
以前见过吕碧城的诗词,今看到风云客的帖子更加了解一位真实的女词人。感谢风云客,辛苦了!
作者: 一棹五湖    时间: 2012-6-9 12:21
洋洋巨作,未待深研先肚饿

哈哈,来这里看了半个小时没看完,发一上联求对
作者: 赵公子    时间: 2012-6-10 22:15
喜欢自传!待细品!
作者: 山海风云客    时间: 2012-6-14 09:19
::: 在 沈狂歌 的贴子提到 :::
这么多:faint
分几次看吧~~
又是安徽的,嘿嘿,安徽果然多才俊(如那个啥——沈狂歌。。)
志向可嘉,不过恨小。说到李白从来说是中国的,说到诗总说到李白的,谁去具体检索人名前的系列定语呢?[em:22] 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可也~~~~
祝福狂歌~~~~
作者: 山海风云客    时间: 2012-6-14 09:19
::: 在 森林文采生 的贴子提到 :::
吕碧城,我挺喜欢的,我有她的词集和诗集
恩 很有艺术性!
问好~~~~
作者: 山海风云客    时间: 2012-6-14 09:20
::: 在 南有乔木 的贴子提到 :::
回忆一鞭红雨外,我到人间只此回
碧霞城下,真对影闻声已可叹!
乔木雅赏!问好···
作者: 山海风云客    时间: 2012-6-14 09:21
::: 在 古月求衣 的贴子提到 :::
来学习!
风云客辛苦了!
古月兄雅意!问好~~~
作者: 山海风云客    时间: 2012-6-14 09:21
::: 在 水秀沙白 的贴子提到 :::
以前见过吕碧城的诗词,今看到风云客的帖子更加了解一位真实的女词人.
兄台雅意,莫客气,多交流~~~~
作者: 山海风云客    时间: 2012-6-14 09:22
::: 在 一棹五湖 的贴子提到 :::
洋洋巨作,未待深研先肚饿

哈哈,来这里看了半个小时没看完,发一上联求对
已对完
慢慢看,呵呵
祝福老兄~~~~
作者: 山海风云客    时间: 2012-6-14 09:22
::: 在 赵公子 的贴子提到 :::
喜欢自传!待细品!
赵公子雅赏!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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